番外:化蛟

暗河的生意，在慕青羊、慕雨墨、苏恨水等人的操持下，早已不再是单纯的生意。

海船劈波斩浪，连通海外诸国；飞舟掠过云层，将天堑变通途。财富与影响力如同滚雪球，而桃花涧，始终是这片庞大网络最宁静、也最核心的所在。

阿卿有孕后，容易困倦，也容易觉得闷。

几个男人便将照料她当作头等大事，飞舟成了最好的代步工具。今日想去北离看雪，明日想去南诀赏花，后日又惦记东海日出。

他们陪着她，乘着那特制的、平稳宽敞如移动行宫的飞舟，看遍山川大海，踏过万里山河。

云海上的日出，沙漠中的孤烟，雨林里的萤火，雪原上的极光……每一处绝景前，都有他们的身影。

慕词陵总会将最厚的裘衣披在她肩上，叶鼎之备好温补的羹汤，卓月安调好琴弦奏一曲应景，苏昌河咋咋呼呼地指出哪里好看，司空长风默默记下她多看了两眼的奇花异草，百里东君则变着法子用各地特产试酿新酒。

曾经那些微妙的醋意与较量，在共同期待新生命的日子里，悄然化为了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体贴。

他们真的成了彼此扶持、不可分割的一家人。

渐渐的，暗河大家长慕雪薇与她的夫君们，成了江湖人口中遥远而绚烂的传说。人们谈论着他们的飞舟，他们的财富，他们莫测的武功，还有那令人羡煞的神仙眷侣之姿。

某一年，他们寻到了一处真正的世外秘境。群山环抱，中有灵湖，四季如春，灵气盎然。于是，飞舟降落，桃花涧的一部分被精巧地搬了过来，新的家园落成。

不久后，一声清亮的婴啼划破秘境晨雾。

是个女儿。阿卿抱着那小小软软的一团，心中涌起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晰而澎湃的喜悦与期待。

这是她这一生，第一个全然因为爱和期待而到来的孩子。

取名闻人紫意，紫气东来，如意随心。

紫意在娘亲和六位爹爹毫无保留的宠爱中长大。

秘境里灵气充裕，她根骨绝佳，学什么都快。

但她偏偏生就一副跳脱飞扬的性子，最爱的就是缠着娘亲讲当年的故事。

听到娘亲杀皇子、踹皇帝、拍飞李长生的光辉事迹时，小姑娘眼睛瞪得溜圆，拍手叫好，满脸向往。

于是，不到十二岁，紫意就背着个小包袱，踩着爹爹们无奈又纵容的目光，偷偷溜下山了。

她没走寻常路，专挑热闹和麻烦去。

今天挑了无双城，明天又把雪月城搅得天翻地覆，后天就出现在千金台，赢得庄家脸绿。

温家、药王谷、雷家堡、唐门也都被齐齐嚯嚯了一遍。

江湖很快被这个古灵精怪又武功高得离谱的小丫头搅得风生水起。

一打听，娘是慕雪薇。

众人恍然，继而释然，甚至有点怀念——得，当年那位魔丸大家长，这是生了颗小魔丸下山历练来了。

消息传回暗河，代掌大家长之位的慕青羊激动得差点老泪纵横，对着总坛方向高呼：“天佑暗河！少主归来兮！” 立刻下令，暗河上下，见小少主如见大家长，务必满足一切需求，保驾护航。

连皇宫里的皇帝萧若风听了，都忍不住笑骂一句“这小丫头”，随手给了块可随时出入宫禁的令牌，由着她把皇宫也当成自家后院逛。

紫意玩得野，蓬莱、乾东城、雪月城跑了个遍，见了李长生、莫衣、雨生魔等一众早已成为传说的大佬，凭着她那混合了父母优点的相貌和跳脱又讨喜的性子，愣是哄得这群老家伙们眉开眼笑，各有馈赠。最后，她溜达到了望城山。

不为问道，不为学剑，只因为听说，望城山掌教赵玉真，种了棵很特别的桃树。

她跑去看了，觉得那桃花果然比别处好看，树下打坐的赵玉真也顺眼，于是，拍拍屁股，决定在望城山住下了。

消息传回秘境，几位爹爹表面叹息“女大不中留”，转头就忍不住击掌相庆，差点开坛庆祝。

太好了！小魔头终于找到新乐子了！他们终于可以重新独占老婆，过回清净的、没小电灯泡打扰的世界了！

当然，这次他们吸取了惨痛教训，一致坚决地、小心翼翼地做好了万全措施——绝对、绝对不能再让阿卿有孕了！一个紫意已经够他们提心吊胆又幸福满满，再来一个？怕是秘境都要被拆了。

日子重新回归甜蜜的平静。

他们陪着阿卿，在秘境里莳花弄草，泛舟湖上，对弈品茶，修炼闲谈。

时光仿佛格外优待他们，漫长的岁月只在他们身上沉淀下从容的气度与更为深厚的感情，容颜却未见多少衰老。

阿卿两百岁寿辰那日，秘境中摆了小小的家宴。

没有外人，只有他们七个。

紫意也从望城山赶了回来，叽叽喳喳说着江湖上新鲜事。宴罢，月上中天，阿卿独自漫步到灵湖边。

体内那股沉寂、温顺了许久的蛇母之力，毫无征兆地，缓缓苏醒、流转，然后开始沸腾。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脊柱深处，某种桎梏正在松动、碎裂。

额心隐隐发烫，灵台一片清明。

她闭上眼，内视己身。

只见那原本盘踞的、庞大的蛇形灵蕴，头顶之处，一点璀璨金光迸发，继而，两支玉色、晶莹剔透、萦绕着淡淡云霞的小角，缓缓地、却是坚定不移地生长出来。

角生岐，腹下隐有鼓包，那是爪在成型。

蛇母之力，历漫长岁月与人间烟火锤炼，终是褪去旧形，化蛇为蛟。

这一刻，天地间的某种规则，对她清晰展开。

她听到了召唤，也看到了前路。

阿卿睁开眼，眸中似有金芒一闪而逝，旋即恢复平静。

她转过身，看着不知何时已静静来到她身后、或站或立，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六个男人。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慕词陵的白发，叶鼎之的沉静，卓月安的温润，苏昌河的不羁，司空长风的爽朗，百里东君的洒脱……岁月让他们更加成熟，眼底的情意却从未褪色，反而如陈酿，愈加深厚。

她知道，时间到了。

蛇蛟化龙，需入海，需腾空，需去往更广阔的天地，应那冥冥之中的造化。

她没有说离别的话，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与两百年前初见时一般清冷，却又浸满了人间烟火的温柔。

她朝他们伸出手。

六人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没有惊讶，没有悲伤，只有全然的了然与支持。

他们走上前，如同过往无数岁月一样，将她围在中间，握住她的手，或轻轻环住她的肩。

灵湖无风起波，湖心泛起漩涡，道道霞光自水底透出，映亮夜空。

阿卿的身影在霞光中渐渐变得朦胧，有蛟龙虚影在她身后显现，仰首向天。

“等我们。”慕词陵哑声说，眸子亮得惊人。

“很快。”叶鼎之握紧了拳。

“去找你。”卓月安微笑。

“别跑太快！”苏昌河嚷嚷。

“约定好了。”司空长风重重点头。

“下次，喝我新酿的白玉京！”百里东君努力让声音轻快。

阿卿笑着，目光一一掠过他们，最后看向不远处眼眶微红却强忍着的紫意，轻轻点了点头。

霞光骤盛，蛟影长吟，冲天而起，没入九天银河之中，消失不见。

唯余月华如水，静静笼罩着秘境，笼罩着湖畔凝望的身影，以及那绵延了百年、早已刻入彼此魂魄的深情与约定。

桃源的故事，在这一世，暂告一段落。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很长。

无论是九天之上，还是红尘之中，心之所系，便是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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