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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雪薇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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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好一会儿,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他一边脸颊,轻轻往外拉了拉。

慕词陵正喝酒,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僵着没动,任由她捏。

阿卿捏了捏,似乎觉得手感不错,又换另一边脸,同样拉了一下。

然后歪着头,像在研究什么稀罕物。

“……师父?”慕词陵试探地叫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阿卿没应,松开了他的脸,目光又落在他披散的白发上。

她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拢起他一缕发丝,在指尖绕了绕,将它们分成三股,尝试编织。

她的动作很慢,偶尔还会编错,蹙着眉拆开重来。

月光下,她低垂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慕词陵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她。

夜风微凉,他却觉得被她手指偶尔碰触到的耳廓和颈侧,烫得惊人。

编了许久,一个歪歪扭扭、松松垮垮的小辫子总算在他肩侧成型。阿卿盯着那辫子看了几秒,似乎还算满意,轻轻吁了口气,身子也跟着晃了晃。

“累了?”慕词陵立刻伸手虚扶。

阿卿没答,只是身子一软,自然而然地,朝着他这边倾倒过来。

慕词陵下意识张开手臂,她便稳稳地落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肩膀,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蹭了蹭,不动了。

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

慕词陵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僵硬了半晌,才缓缓放松下来。

怀里的人轻飘飘的,带着梨花的酒香和一丝她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柔软得不可思议。

她的脸颊贴着他颈窝,温热透过衣料传来。

他低下头,只能看见她安静的睡颜,长睫在瓷白的皮肤上投下乖巧的弧线,唇瓣微微张着,毫无防备。

心头某个地方,像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像被温热的泉水缓缓漫过,酸酸胀胀,酥酥麻麻,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惶恐的柔软情绪,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安稳些,极缓地收紧了手臂。

月光静静流淌,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温柔地叠在青黑的瓦片上。

*

阿卿是在一阵清淡的莼菜香气里醒来的。

宿醉带来的细微钝痛还盘踞在额角,眼皮有些沉。

她微微动了一下,立刻察觉到腰间横着一条结实的手臂,后背贴着温热的胸膛。

她睁开眼,晨光透过客栈窗纸,朦朦胧胧地漫进屋里。

稍稍偏头,就撞进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眸里。

慕词陵不知醒了多久,正侧躺着,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见她转头,嘴角立刻咧开一个大大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白牙晃眼。

“师父,早。”他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手臂却很自然地又收拢了些,下巴蹭了蹭她发顶,像只确认领地的大型犬。

阿卿“嗯”了一声,没急着起身,缓了缓神,才推开他坐起来。

慕词陵也跟着坐起,很顺手地拿过床边搭着的外衫披在她肩上。

早饭是店小二送上来的莼菜肉沫米线,汤色清亮,飘着翠绿的葱花和细碎的虾皮。

两人对坐在窗边小几旁。

阿卿拿起勺子,舀起一口烫,刚要送入口,慕词陵的筷子就伸了过来,精准地夹走漂在她勺边的一颗葱花,丢进自己碗里。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他做得极其自然,眼睛甚至没完全看汤碗,一边挑一边随口说着今日天气不错,等会儿可以去洱海边上走走。

直到她碗里的葱花被剔得干干净净,他才停手,端起自己那碗被葱末点缀的汤,呼呼喝了一大口。

阿卿看了看自己清亮的汤,又看看他。

慕词陵冲她龇牙一笑,继续埋头吃自己的。

饭后,两人沿着洱海边的木栈道慢走。

清晨水雾未散,远山如黛,海面平静,偶有早起的渔船划过,拖出长长水痕。

走着走着,慕词陵忽然“咦”了一声,快步朝着一处浅滩芦苇丛走去。

阿卿跟上,看见一只灰白羽毛的海鸥,翅膀被废弃的破渔网死死缠住,正在泥水里徒劳扑腾,发出焦急的鸣叫。

“笨鸟。”慕词陵嘀咕一声,蹲下身,也没嫌脏,伸手去解那些乱麻般的网绳。

他手指灵巧,很快就把缠得最死的几处弄松了。

海鸥挣扎的力道小了,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

就在网绳即将完全脱落的瞬间,那海鸥突然猛地一挣,彻底获得自由,扑棱着翅膀飞起,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慕词陵头顶低低盘旋了半圈,发出连续几声短促又响亮的鸣叫——“嘎!嘎嘎!”

那叫声,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子洋洋得意,甚至……有点嘲笑的意味。

慕词陵还蹲在原地,仰头看着那鸟,愣了两秒,随即俊脸一黑,跳了起来,指着天上骂:“嘿!你这忘恩负义的扁毛畜生!小爷救了你,你倒嘲笑我?!”

海鸥又“嘎嘎”两声,飞低了点,像是在回应。

“你还有理了?!有本事下来!”

“嘎!”

“你等着!小爷今天非把你毛拔了烤着吃!”

“嘎嘎——!”

一人一鸟,一个在岸上跳脚,一个在低空盘旋,竟然就这么吵了起来,惹得不远处几个早起的渔夫和行人纷纷侧目,掩嘴偷笑。

阿卿站在几步开外,看着慕词陵顶着一头在晨光下闪闪发亮的白发,跟一只海鸥吵得“不亦乐乎”,脸上那素日的阴郁乖张全变成了生动的气急败坏。

她默默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眼见围观的人有聚拢的趋势,阿卿终于叹了口气,走上前,伸出手,一把牵住了慕词陵还在对着天空比划的手腕。

“走了。”她声音不高,却清晰。

慕词陵的骂声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