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好一会儿,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他一边脸颊,轻轻往外拉了拉。
慕词陵正喝酒,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僵着没动,任由她捏。
阿卿捏了捏,似乎觉得手感不错,又换另一边脸,同样拉了一下。
然后歪着头,像在研究什么稀罕物。
“……师父?”慕词陵试探地叫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阿卿没应,松开了他的脸,目光又落在他披散的白发上。
她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拢起他一缕发丝,在指尖绕了绕,将它们分成三股,尝试编织。
她的动作很慢,偶尔还会编错,蹙着眉拆开重来。
月光下,她低垂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慕词陵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她。
夜风微凉,他却觉得被她手指偶尔碰触到的耳廓和颈侧,烫得惊人。
编了许久,一个歪歪扭扭、松松垮垮的小辫子总算在他肩侧成型。阿卿盯着那辫子看了几秒,似乎还算满意,轻轻吁了口气,身子也跟着晃了晃。
“累了?”慕词陵立刻伸手虚扶。
阿卿没答,只是身子一软,自然而然地,朝着他这边倾倒过来。
慕词陵下意识张开手臂,她便稳稳地落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肩膀,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蹭了蹭,不动了。
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
慕词陵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僵硬了半晌,才缓缓放松下来。
怀里的人轻飘飘的,带着梨花的酒香和一丝她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柔软得不可思议。
她的脸颊贴着他颈窝,温热透过衣料传来。
他低下头,只能看见她安静的睡颜,长睫在瓷白的皮肤上投下乖巧的弧线,唇瓣微微张着,毫无防备。
心头某个地方,像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像被温热的泉水缓缓漫过,酸酸胀胀,酥酥麻麻,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惶恐的柔软情绪,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安稳些,极缓地收紧了手臂。
月光静静流淌,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温柔地叠在青黑的瓦片上。
*
阿卿是在一阵清淡的莼菜香气里醒来的。
宿醉带来的细微钝痛还盘踞在额角,眼皮有些沉。
她微微动了一下,立刻察觉到腰间横着一条结实的手臂,后背贴着温热的胸膛。
她睁开眼,晨光透过客栈窗纸,朦朦胧胧地漫进屋里。
稍稍偏头,就撞进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眸里。
慕词陵不知醒了多久,正侧躺着,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见她转头,嘴角立刻咧开一个大大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白牙晃眼。
“师父,早。”他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手臂却很自然地又收拢了些,下巴蹭了蹭她发顶,像只确认领地的大型犬。
阿卿“嗯”了一声,没急着起身,缓了缓神,才推开他坐起来。
慕词陵也跟着坐起,很顺手地拿过床边搭着的外衫披在她肩上。
早饭是店小二送上来的莼菜肉沫米线,汤色清亮,飘着翠绿的葱花和细碎的虾皮。
两人对坐在窗边小几旁。
阿卿拿起勺子,舀起一口烫,刚要送入口,慕词陵的筷子就伸了过来,精准地夹走漂在她勺边的一颗葱花,丢进自己碗里。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他做得极其自然,眼睛甚至没完全看汤碗,一边挑一边随口说着今日天气不错,等会儿可以去洱海边上走走。
直到她碗里的葱花被剔得干干净净,他才停手,端起自己那碗被葱末点缀的汤,呼呼喝了一大口。
阿卿看了看自己清亮的汤,又看看他。
慕词陵冲她龇牙一笑,继续埋头吃自己的。
饭后,两人沿着洱海边的木栈道慢走。
清晨水雾未散,远山如黛,海面平静,偶有早起的渔船划过,拖出长长水痕。
走着走着,慕词陵忽然“咦”了一声,快步朝着一处浅滩芦苇丛走去。
阿卿跟上,看见一只灰白羽毛的海鸥,翅膀被废弃的破渔网死死缠住,正在泥水里徒劳扑腾,发出焦急的鸣叫。
“笨鸟。”慕词陵嘀咕一声,蹲下身,也没嫌脏,伸手去解那些乱麻般的网绳。
他手指灵巧,很快就把缠得最死的几处弄松了。
海鸥挣扎的力道小了,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
就在网绳即将完全脱落的瞬间,那海鸥突然猛地一挣,彻底获得自由,扑棱着翅膀飞起,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慕词陵头顶低低盘旋了半圈,发出连续几声短促又响亮的鸣叫——“嘎!嘎嘎!”
那叫声,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子洋洋得意,甚至……有点嘲笑的意味。
慕词陵还蹲在原地,仰头看着那鸟,愣了两秒,随即俊脸一黑,跳了起来,指着天上骂:“嘿!你这忘恩负义的扁毛畜生!小爷救了你,你倒嘲笑我?!”
海鸥又“嘎嘎”两声,飞低了点,像是在回应。
“你还有理了?!有本事下来!”
“嘎!”
“你等着!小爷今天非把你毛拔了烤着吃!”
“嘎嘎——!”
一人一鸟,一个在岸上跳脚,一个在低空盘旋,竟然就这么吵了起来,惹得不远处几个早起的渔夫和行人纷纷侧目,掩嘴偷笑。
阿卿站在几步开外,看着慕词陵顶着一头在晨光下闪闪发亮的白发,跟一只海鸥吵得“不亦乐乎”,脸上那素日的阴郁乖张全变成了生动的气急败坏。
她默默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眼见围观的人有聚拢的趋势,阿卿终于叹了口气,走上前,伸出手,一把牵住了慕词陵还在对着天空比划的手腕。
“走了。”她声音不高,却清晰。
慕词陵的骂声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