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雪薇07

雪月城南，十里杜鹃正烧到最烈。

山路蜿蜒，红云坠枝，游人如织。

慕词陵换了身黑色锦衣，白发高束，难得收起了那身乖戾气，嘴角噙着点笑，倒有几分翩翩公子的影子。

阿卿扮作寻常闺秀，素裙木簪，走在灼灼花道间。

有大娘挎着篮子路过，瞧见这一对儿，眼睛一亮：“哟，这兄妹俩生得可真俊！妹妹许人家没有？大娘认识好些青年才俊……”

慕词陵嘴角那点笑倏地冷了，侧身挡在阿卿前头，眼皮一撩，没说话，只那眼神冰锥子似的刺过去。

大娘被他看得一哆嗦，干笑两声，匆匆走了。

阿卿没理会这场小插曲，仰头看花。

重瓣的杜鹃挤挨着，沉甸甸压弯枝条，日光透过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光斑。

慕词陵跟在一旁，嘴就没停过：“慕子哲也爱捣鼓花草，不过我们慕家人弄那些，十有八九是为了淬毒。像这样纯看着玩的，倒是稀罕。”

他随手掐了朵嫣红的，在指尖转着玩。

阿卿伸手，从他指间抽走那朵花，凑到鼻尖嗅了嗅，然后递到他唇边：“尝尝，甜的。”

慕词陵挑眉，显然不信，但还是就着她的手，低头咬了一小口花瓣。

下一秒，他整张脸皱成一团，“呸呸”两口吐掉，龇牙咧嘴：“酸死了！师父你骗人！”

阿卿看着他被酸得跳脚的模样，先是一怔，随即“噗嗤”笑出声。那笑容绽开，比满山杜鹃更灼眼，干净，明朗，没了平日裹着的清冷壳子。

慕词陵吐舌头的动作顿住了，呆呆看着她，一时忘了嘴里那股酸涩。

阿卿笑了几声便收住，继续往前。

慕词陵默默跟上，偶尔偷偷瞥她侧脸，耳根有点热。

走了一段，身旁叽喳声忽然没了。

阿卿回头，身后只有陌生游人，不见那抹黑衣白发。

她停了停，四下看看，没找见人，也不急，转身继续沿石阶往上。

越往上，人越稀，路越陡。

两旁杜鹃从低矮灌木变成了高大花树，枝干虬结，花开得愈发浓烈放肆，几乎遮蔽天光。

拐过一个急弯，前方山路被一片巨大的高山杜鹃丛半掩着。

“哗啦”一声，花丛猛地晃动，慕词陵从里头钻出来。

发梢沾着碎花瓣，手里倒提着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献宝似的举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师父！加餐！”

那兔子在他手里徒劳蹬腿，腹部皮毛微微鼓胀。

阿卿看了一眼：“放了。”

“啊？”慕词陵愣住。

“有孕了，不能杀。”阿卿语气平淡。

慕词陵“哦”了一声，脸上那点兴奋劲蔫了，但还是蹲下身，小心翼翼把兔子放到地上，还轻轻拍了拍它屁股。

灰影一闪，窜进灌木深处不见了。

“师父，”他拍拍手站起来，指着高处那些开在峭壁上的、颜色更深的杜鹃，“那些好看，我去摘些？”

阿卿点头。

慕词陵足尖一点，人已掠起，黑色身影在红云间几个起落，轻盈如鹞子。

不多时抱着一大捧深红近紫的高山杜鹃落回她面前，用自己那件价值不菲的锦衣外袍兜着，花瓣上还带着山巅的清冷露气。

回到山下客栈，慕词陵把花塞给厨子，又摸出块碎银。

晚饭后，两人坐在洱海边的木栈上，看月亮从苍山后爬上来，碎在深蓝的水面。

厨子端来刚出炉的鲜花饼，酥皮层层叠叠，透着暖香。

慕词陵咬着饼，忽然含糊不清地问：“师父，今天开心吗？”

阿卿看着远处粼粼的月光，轻轻“嗯”了一声。

“你笑起来好看。”慕词陵转过头看她，洱海的风吹动他额前几缕散下的白发，眼神是难得的干净直白，“以后要是闷了，无聊了，就叫我。我陪你玩儿，去哪儿都行。”

窗外长街，有卖花姑娘挽着竹篮经过，软软的江南小调飘进来。

慕词陵眼神一动，没等阿卿反应，人已如一片黑羽飘出窗外。

不多时，他又从窗口翻进来，手里举着一大把沾着夜露的杂色野花，有些胡乱地捆作一束，递到她面前。

“给。”他笑得有些得意，又有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月光落在他灿烂的笑脸上，竟显出几分稚气的笨拙真诚。

阿卿看着那束不算齐整、却生机勃勃的花，又看看他亮得过分的眼睛，静默片刻，唇角一点点，慢慢弯了起来。

“谢谢。”她接过花，轻声说。

慕词陵看着她脸上那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觉得怀里揣着的那点从早上攒到现在的欢悦，终于“噗”地一声，开成了漫山遍野的杜鹃，噼里啪啦，烧透了心底

夜色沉透，客栈屋顶的青瓦还残留着白日晒暖的余温。

慕词陵拎着两小坛雪月城特酿的梨白醉翻上来时，阿卿已经坐在屋脊上，抱着膝，望着远处洱海之上碎银般的月光。

“给。”他把一坛酒递过去，自己在她身边坐下，拍开另一坛的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长舒一口气，“这酒不错，清甜，后劲绵。师父你随便喝，喝倒了我捡你回去。”

阿卿接过酒坛，学着他的样子拍开封泥，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果然清甜，带着梨花的淡香。

她又喝了一口，这次大口些。

两人没再说话，就着月光，听着底下街市隐约的人声，偶尔碰一下坛子，各自喝着。

晚风带着水汽和隐约的花香，拂过发梢。

阿卿喝得慢，但一口接一口，没停。

一坛“梨白醉”渐渐见了底，

她白皙的脸颊漫上浅浅的绯色，像染了胭脂。眼神也起了雾，湿漉漉的，少了平日的清明，多了点懵懂的软。

她忽然转过脸，一眨不眨地盯着身旁的慕词陵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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