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看阿卿牵住自己的手,又抬头狠狠瞪了一眼那只还在得意盘旋的海鸥,到底没再吭声,任由阿卿牵着他,转身离开这片变得吵闹的浅滩。
那只海鸥在他们身后又“嘎”地叫了一声,拍拍翅膀,向着广阔的湖心飞去了。
慕词陵被阿卿牵着走出一段,回头已经看不见那鸟,才悻悻地“哼”了一声,注意力转回手上。
阿卿的手微凉,纤细,握着他手腕的力道不大,却让他瞬间忘了刚才那点鸟气。
他手腕微转,反客为主,将那只手轻轻拢在了自己掌心。
阿卿脚步未停,也没抽回手,只是目视前方,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晨风拂过,带着水汽和远方模糊的喧嚣。
两人牵着手,沿着木栈道又走了一段。
晨雾渐渐散了,远处的苍山露出清晰的轮廓,山顶还覆着一点未化的雪,在朝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水面被风吹皱,粼粼地闪着。
路过一个卖早点的摊子,热气蒸腾,饵块在锅里滋滋作响,散发着诱人的焦香。
慕词陵脚步顿了顿,侧头看阿卿:“师父,再吃根饵块?”
阿卿摇头:“饱了。”
慕词陵“哦”了一声,却还是松开她的手,快步走到摊子前,掏出铜板。
不多时,他举着炸得金黄酥脆的饵块回来,递了一根到阿卿嘴边:“尝尝,刚炸的,脆。”
饵块的焦香直往鼻子里钻。阿卿看了他一眼,就着他的手,低头小小咬了一口。
果然酥脆,内里还软韧。她接过饵块,小口吃着。
慕词陵这才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大口自己那根,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我就说好吃吧。”
他吃相不算文雅,但看着那油光光的嘴唇和亮晶晶的眼睛,阿卿觉得手里的饵块似乎确实更香了些。
吃完饵块,慕词陵很自然地用空着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又去牵阿卿的手。
阿卿看了一眼他油乎乎的手指,没躲,任由他牵住。
慕词陵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又翘起来,握得更紧了些。
栈道尽头是一片延伸入湖的小小石滩,几个孩童正在水边捡石子打水漂。
慕词陵眼睛一亮,松开阿卿的手,弯腰也捡起一块扁平的鹅卵石,手腕一抖,石子“嗖”地贴着水面飞出去,在水上弹跳了七八下,才远远沉入湖心,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孩童们发出惊叹的呼声。慕词陵得意地冲阿卿扬了扬下巴,又捡起一块石头递给她:“师父,试试?”
阿卿接过,学着他的样子侧身,甩腕。
石子飞出,在水面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同样跳了七八下,落入远处。孩童们又是一阵低呼。
慕词陵怔了怔,随即“啧”了一声:“师父,你怎么什么都会?”
阿卿没答,只是拍了拍手上沾的灰,目光落在湖心一只随波荡漾的孤舟上。
慕词陵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也安静下来。
阳光渐渐有了温度,晒得人脊背发暖。
阿卿转身往回走,慕词陵跟上,这次没再去牵她的手,只是并肩走着。
路过一个卖菱角的小船,船家妇人热情招呼。
慕词陵买了两包,剥了一个,递到阿卿唇边。
阿卿张口吃了,清甜微涩。
“还要么?”
“不了。”
慕词陵便自己慢慢剥着吃,偶尔把剥得特别完整的递给她,她也就接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比如刚才那只海鸥真记仇,比如雪月城的梨花酿似乎比昨夜的梨白醉更烈,比如回暗河后该让苏烬灰把那批新打的农具再改良改良。
走回客栈附近时,日头已有些高了。
街市热闹起来,行人摩肩接踵。
一个扛着糖葫芦垛子的小贩经过,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很是惹眼。
慕词陵下意识转头去看阿卿,却见她目光淡淡扫过糖葫芦,并未停留,反而落在街角一个卖竹编蚱蜢、蝴蝶的老翁摊子上。
那老翁手指翻飞,翠绿的竹篾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不一会儿就编出一只栩栩如生的蜻蜓。
慕词陵立刻挤过去,掏出钱,买了那只蜻蜓,又指了指摊子上另一只尚未完工的蚱蜢。
他举着两只竹编小虫回来,献宝似的递到阿卿面前。阿卿接过蜻蜓,指尖拨了拨那微微颤动的翅膀,竹篾光滑,带着植物特有的清香。
她又看了看慕词陵手里那只张牙舞爪的蚱蜢,唇角似乎又弯了一下,很浅。
“回去吧。”她把蜻蜓轻轻握在掌心,说。
“好。”慕词陵应着,将蚱蜢随意插在自己衣襟上,跟着她往客栈走。
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挨得很近,随着步伐,时而分开,时而又重叠在一起。
*
天启城,叶府。
肃杀之气弥漫。
昔日门庭若市的将军府邸,此刻被金吾卫围得水泄不通,刀枪雪亮,映着森冷天光。
青王萧燮手持明黄圣旨,立于庭院中央,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倨傲与冰冷。
叶羽带领妻儿老小跪了一地,听到圣旨依然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叶羽,接旨吧。”萧燮语气嘲讽,“陛下有旨,着你即刻卸甲,羁押候审。叶府上下,一应人等,暂行看管,不得有误!”
“臣,冤枉!”叶羽目眦欲裂,声音嘶哑,“臣一生戍边,肝脑涂地,何来谋逆之说?!陛下!臣要面见陛下!”
“冤枉?”萧燮嗤笑,扬了扬手中圣旨,“证据确凿,铁案如山!陛下岂是你能随意面见的?叶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莫要让本王难做。来人——”
他话音未落,一道清脆却带着浓浓不耐烦的女童嗓音,突兀地自头顶传来:
“吵死了!大中午的,还让不让人清净了?”
众人骇然抬头,只见叶府正厅那高高的飞檐之上,不知何时竟坐着一个紫衣女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