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都不见她的身影,几个男人该干嘛干嘛,但心却犹如地狱一样受着煎熬。
就连仞魂始终沉默地悬在阿卿常坐的窗边,剑身黯淡,再无丝毫波动。
直到第三天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橘红时——
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空气毫无征兆地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柔和的白光自虚空一点溢出,并不刺眼,却让一直守在不远处或坐或立的几个男人瞬间绷紧了身体,齐齐望去。
光芒渐敛,一个身影由虚化实,清晰地显现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极为普通的年轻女子。
约莫双十年华,穿着样式简单奇特的蓝色衣裤,外面套着件宽松的米白色粗线针织衫。
长发松松地在脑后束成一把,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绝称不上惊艳、甚至有些过分素净的脸。
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瓷白,眉眼清淡,鼻梁秀挺,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唯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孔不再是璀璨的金色,而是温润的浅褐色,此刻正含着一点浅浅的笑意,望着他们。
很干净,很清爽,像是邻家读书读到有些倦怠的学姐。与之前或妖异、或威严、或娇俏的模样,判若两人。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叶鼎之握紧了袖中的手,苏暮雨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司空长风的长枪“哐当”一声倒靠在石桌上,百里东君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连苏昌河都罕见地愣住了,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这个凭空出现、气息无比陌生的女子。
阿卿看着他们如临大敌、惊疑不定的眼神,那点浅笑在唇角漾开,变成了带着几分促狭和无奈的清晰笑容。
她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是寻常人的轻缓,踏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怎么?” 她开口,声音是她本来的音色,清凌凌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语调轻松,“不认识了?还是我走错门了?”
这语气,这神态……
叶鼎之的瞳孔猛地收缩,苏暮雨背在身后的手倏地握紧。
司空长风一个箭步冲上前,却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刹住,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要从这张完全陌生的脸上找出熟悉的痕迹。
百里东君也猛地站了起来,“阿……卿?”
阿卿歪了歪头,这个有点孩子气的动作,终于让那张平淡的脸上透出几分他们熟悉的灵动。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与时代格格不入的打扮,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又有点不确定:“嗯,是我。这……这就是我本来的样子。在那边……就是个普通学生。”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他们,浅褐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他们的倒影,轻声问:“是不是……有点丑?跟以前……不太一样。”
“丑”字刚落下尾音。
就被司空长风猛地张开双臂,以一种几乎要撞倒她的力道,狠狠地将人揽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箍得极紧,身体甚至因为激动和失而复得的狂喜而微微发抖,脸颊埋进她颈窝带着皂角清香的发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是陌生的气息,却又带着灵魂深处镌刻的熟悉感。
紧接着是百里东君,他红着眼圈,从另一边抱了上来,手臂环住她的肩膀,力道同样大得惊人。
然后是叶鼎之,他走得很快,却稳,伸手将她连同抱着她的两人一起,用力圈进自己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闭了闭眼。
苏暮雨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上前,手掌轻轻按在她的后心,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连苏昌河,在最初的怔愣后,也骂了句谁也听不清的脏话,然后张开手臂,从最外面,以一种近乎霸道的姿态,将所有人都拢住,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温暖到窒息的“人圈”。
阿卿被他们勒得有些喘不过气,鼻尖充斥着不同却同样令她安心的气息。
她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任由他们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苏昌河闷闷的声音从最外层传来,“这次……不会再突然就……没了吧?”
阿卿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有些发闷,却清晰坚定:“不会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以前……从未试过以本体直接过来。这次感觉……很踏实。” 2
本体来了,那白鹤淮去哪了?
她没说“回家”,但这个词的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
叶鼎之缓缓松开了手臂,其他人也渐渐卸了力道,但依旧围着她,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脸上,仿佛怕一眨眼她又会消失。
叶鼎之深深地看着她洗尽铅华、返璞归真的容颜,看着她眼中平和宁静、再无彷徨的光芒,心中那块悬了数日的大石,终于轰然落地,化为满腔汹涌却沉静的情感。
他向前一步,执起她一只手,握在掌心,那手不再是冰凉细腻,而是带着健康的温热,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阿卿,我们成婚。余下的时间,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他再也不想等,一刻都不想等,如果可以,他真想一夜到白头,省去中间这些波折。
激烈的情绪一起来,抓住她的手都用力了几分。
苏昌河目光灼灼,“喆叔来信说,婚宴所需的东西全部都准备好了,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试婚服。”
苏暮雨眼神里也含着期待,“入夏了,天气逐渐炎热,桂花树下好乘凉。”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和阿卿坐在桂花树下乘凉。
司空长风也说要把雪月城里的家当搬过来,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主要是我收集的一些野史趣闻,拿给你解闷。”
相比之下,百里东君要搬的就多了,光是酒就有一地窖,还有他酿酒的那些瓶瓶罐罐,“不搬也没事,你想喝的时候我带你回去酿。”
说到这里,又对着她眨了眨眼,“那可是不外传的,司空长风我都没给他看过。”
阿卿仰头看着他,以及他们,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眼中爱意深沉。
她脸上慢慢绽开一个舒展的笑容,双眼晕开亮光,整个人变得柔和而耀眼。
“好。” 她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然后,她反手握紧了叶鼎之的手,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还有,我找回自己的名字了。”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味这个久违的音节,“我姓闻人。闻人卿。”
闻人卿。
不再是某个任务里的代称,不是某个身份带来的名字,是她自己,最初也是最终的名字。
风吹过庭院,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天边最后一丝橘红的霞光温柔地笼罩下来,将相拥的几人身影拉得很长,仿佛要就此缠绕到地老天荒。
阿卿靠在叶鼎之肩头,感受着身边真实的热度与心跳,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是真的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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