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人只有有用,才配活着吗?!”
百里东君几乎是低吼出声,他眼睛也红了,“难道只有有用,才配得到幸福,才配被需要、被爱吗?!”
阿卿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百里东君。
那双总是含笑风流的桃花眼里,此刻只有一片燃烧的赤诚与痛心。
“难道……不是吗?”
在她的认知里,没有用的人,根本活不下去的。
她不是百里东君那样的天之骄子,甚至因为是女子出生都不是不被允许的。
轻蔑,敌意,羞辱……对于她来说就是家常便饭。
她一直痛恨自己的弱小,每一口饭都是混着眼泪吃下去的,还要对他们感恩戴德。
从她记事起她就只有一个目标:变强!
强到不再依靠任何人!
力量是唯一的通行证,价值是存在的根基。弱小的、无用的,只会被抛弃、被践踏。
所以她一刻不停地追求强大,追求足以掌控一切的力量,追求至高无上的权柄……
不正是因为内心深处相信,只有足够“有用”,足够强大,才能获得安宁,获得所谓的“幸福”吗?
所以她必须杀死那个弱小的自己,必须剥离所有可能成为软肋的情感,必须让自己变得无坚不摧,成为一个最好用的“工具”,一把最锋利的“刀”。
“是那个世界错了,阿卿。” 司空长风的声音响起,“是那个告诉你必须如此、逼迫你如此的世界,它本身就有问题。所以上天才会让你来到我们身边,来到这里。”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不是为了证明你有多厉害,有多少价值,能为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因为你是你。
是阿卿,是那个会笑、会怒、会护短、会迷茫,也会心软的阿卿。不是工具,不是刀,只是你。”
“我们想要你,需要你,爱你,仅仅因为你是你。”
仅仅因为你是你。
不是因为你是个好用的工具。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阿卿灵魂深处最厚重、最冰封的壁垒。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里面翻涌起惊涛骇浪。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酸涩,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迅速积聚,模糊了视线。
心头那最后一丝冰冷枷锁,在滚烫的泪意冲击下,发出清晰无比的碎裂声。
“咔嚓……”
念头从未如此通达,识海却掀起狂澜。
一股温暖而磅礴的力量,从她心口最深处轰然炸开,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冲刷过每一寸经脉,涤荡着每一个被信念所禁锢的角落。
周身白光骤然大盛,柔和却不容逼视,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她的身形在白光中开始发生剧烈的、不可思议的变化,发丝无风自动,衣袂翻飞,眉心一点印记璀璨如星。
“主人!” 仞魂的虚影骤然现身,血色的眼眸中满是惊骇与震动。
他感受到一股远超此界、近乎本源法则的磅礴道韵,正以阿卿为中心疯狂汇聚、引动!
白光越来越盛,渐渐淹没了阿卿的身形,也模糊了几人惊愕焦急扑上来的身影。
最后,所有景象、所有声音,都消失在一片纯粹而温暖的白光之中。
……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如同漂浮在温暖的海水中,缓缓归位。
阿卿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无垠的、闪烁着星辉的虚空。
身下是坚实而充满生机的触感,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棵巨大到无法形容的古树之下。
古树的枝干如同虬龙,延伸向无尽的虚空,枝叶间流淌着七彩的霞光,每一片叶子都像是一个微缩的世界,闪烁着不同的光影与景象。
树冠之上,是无数的光点、漩涡、通道,连接着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或璀璨、或黯淡的时空。
世界树。
她回来了。
或者说,她以从未有过的清晰视角,看到了这棵支撑着无数世界、也连接着她无数过往的根源之树。
她缓缓坐起身,仰望着树冠上那些通往不同世界的“门”。有的门后,是她曾踏足、留下足迹、也留下遗憾的世界;有的门后,是她未曾涉足、故事正在自行演绎的天地。
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曾经,她以为自己是游离于诸天万界的过客,是为了“抹平”那些看故事时留下的“意难平”而奔波。她将自己的存在意义,绑定在修正、弥补、拯救这些外在的目标上。
她执着于改变那些错误的结局,执着于证明自己能够带来“更好”的结局,执着于让自己变得有用,以此来对抗内心深处那个弱小、无力、害怕被抛弃的自我。
现在,她明白了。
那些所谓的“意难平”,那些让她辗转反侧、意难平的“遗憾”,不过是她内心世界的投影,是她自己未曾化解的执着、恐惧、渴望的显化。
她以为自己在拯救别人,其实不过是在一遍遍试图“拯救”那个被困在旧日阴影里的自己。
从始至终,没有什么需要被“抹平”的意难平。
那些相遇,那些离别,那些爱恨情仇,那些无能为力与力挽狂澜……都是“道”的一部分,是她自己灵魂旅程中,早已被安排好的、必须经历的风景与考验。
是她自己觉得“一定要去”,是她自己选择了那些路,背负了那些因果,也收获了那些成长。
她缓缓站起身,赤足踏在世界树散发着莹莹微光的根系上。仰头望着那万千世界,那无尽星河。
不再有“必须”,不再有“应该”,不再有“为了证明”。
只有“我选择”。
选择去经历,去感受,去爱,去痛,去拥有,也去放手。
选择留在这个有叶鼎之、苏暮雨、苏昌河、司空长风、百里东君……的世界,不是因为这里需要她。
仅仅因为,她想留下。
因为这里有她在意的人,有她眷恋的温度,有她想要珍惜的此刻。
心念通达的刹那,世界树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明悟,枝叶轻轻摇曳,洒下更多柔和的光点,如同庆祝,如同祝福。
阿卿伸出手,接住一点飘落的光,感受着其中属于某个遥远世界的微弱气息。
她轻轻合拢手掌,再张开时,光点已悄然融入她的掌心。
她转身,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时空的阻隔,落向了那个她刚刚离开的世界。
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清浅的、释然的弧度。
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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