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百里东君将酒坛轻轻放在阿卿面前的石桌上,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他也不知道阿卿会不会答应。
拍开泥封,醇厚又带着奇异桃花冷香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阿卿,” 百里东君清了清嗓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坛壁,目光落在阿卿的脸上,那张脸越发艳丽,浓的让人心惊,“我用这桃花月落,换你两颗溯梦丹,可好?”
屋内一时安静。
其余几人也看过来。
苏昌河和苏暮雨对视一眼,都是一副看戏的表情。
叶鼎之最先关注的还是阿卿,见她没有不悦,便知道是默认了。
阿卿似乎早就知道他要来,随意地一翻手腕,掌心便多了一个小巧的玉瓶,推到百里东君面前。
“喏。”
百里东君愣住了,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
百里东君握着那两个触手微凉的玉瓶,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他抬起眼,看向阿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更多的不确定:“你……就这么给我了?”
他顿了顿,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我以为……你还在为之前的事介怀。”
阿卿终于从灯盏上移开目光,金色的竖瞳转向他,在晃动的烛火下显得平静而深邃,并无他预想中的任何情绪波澜。
她开口,声音平直:“那份记忆,属于我,也属于你们。先前未给,只是觉得这一世因果尚浅,各安其路便好,不必强求忆起。”
各安其路……不必强求。
百里东君喉结滚动了一下,一股混杂着苦涩的凉意从心底漫上来,让他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声音也低了下去:“所以……你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与我们相认,是吗?”
如果他没有凭着那点玄之又玄的感应执意追寻,如果没有那些梦境与心底无法填补的空洞驱使他来到她面前,他们是不是就此擦肩,各自走完这一生,而对过往毫无所觉?
阿卿沉默着,没有回答。长睫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复杂翻涌的光。
那光里有遥远时空的尘埃,有深埋的过往,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也不愿深究的、类似近乡情怯的回避。
旁边的叶鼎之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在阿卿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百里东君晦暗的脸色间转了转,终究还是抿紧了唇,将话咽了回去。
这是阿卿与他们之间的事,旁人无法置喙,更不愿在此时横加干预。
一旁的司空长风,盯着百里东君手里的药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只觉得一口气哽在胸口。
他抬起头,眼眶竟有些发红,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混合着痛楚和难以置信的情绪。
他看着阿卿,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阿卿,你真是……狠心。”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才继续道,每个字都像坠着石头:“你怎么能……就这样单方面地替我们做了决定?
就算……就算你当真不愿与我们再有牵扯,是不是也该……知会我们一声?
难道那些共同的过去,在你眼里,就真的……那么不值一提吗?”
“司空长风!” 苏昌河拧着眉呵斥一声,脸色不豫,“药已经在这儿了,你还想怎样?非要逼她说出个……”
苏暮雨轻轻按了一下苏昌河的手臂,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
他的目光落在阿卿身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了然的不赞同。
不值一提吗?
阿卿缓缓抬起眼,目光掠过司空长风通红的眼,掠过百里东君紧抿的唇,掠过叶鼎之沉默的凝视,苏暮雨不赞成的眼神,最后落回虚空某一点。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飘忽的、仿佛从很远地方传来的茫然:“或许……并非记忆本身不值一提。”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烛火又“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只是觉得,”
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室内回荡,“没有我出现,对你们各自的人生,大抵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你们自有你们的际遇,你们的轨迹,你们的圆满或遗憾……并不需要我。”
“那怎么能一样!” 百里东君猛地冲到她面前,双手撑在石桌边缘,身体前倾,几乎要触到她平静无波的视线。
他脸上惯有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近乎执拗的急切与痛色,“我需要你!我这里……”
他用力捶了捶自己心口的位置,声音发颤,“没有你,这里就是空的!无论得到什么,拥有多少,都觉得少了最要紧的一块!那不是际遇能填满的!”
司空长风也站了起来,他比百里东君更高大,此刻却显得有些颓然,但那双向来坚定的眼睛里,却燃着灼人的光:“阿卿,你把自己想得太轻了。你把我们……也想得太轻了。”
阿卿的目光终于有了明显的波动。她看向司空长风,又看向百里东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遇到了一个从未深思过的难题。
她语速很慢,仿佛在梳理自己长久以来的认知:“苏暮雨、苏昌河、叶鼎之……他们需要我。暗河需要一把足够锋利、足够震慑的刀,他们的路荆棘密布,我的力量可以劈开荆棘,我的存在可以成为他们的倚仗。但你们……”
她的目光落在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身上,“百里东君,镇西侯府小公子,天赋卓绝,前程似锦,有疼你的家人,有如父如兄的师父,有挚交好友。司空长风虽出身平凡,却心志坚毅,前路光明,自有你的大道要走。
你们一生顺遂安乐,并无非我不可的劫难需要渡过,也无必须借助我之力才能达成的目标。我……不知道去到你们身边,能做什么。”
她轻轻摇了摇头,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以及更深处的、连她自己或许也未察觉的疏离:“像寻常女子那般,安定下来,做个……贤妻良母?”
她念出这几个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显然并非我所求,亦非我能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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