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前行,将官道上的狼藉与呻吟远远抛在身后。
车内,苏暮雨已撤去结界,阿卿摸出一方素净的帕子,拉过苏昌河刚才拍死浊清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和指腹覆着薄茧,此刻沾了些许暗红。
“下次站远些,” 阿卿垂着眼,用帕子一角仔细擦拭他指缝间并不明显的血迹,动作轻柔,语气却带着嫌弃,“那老太监的血,看着就脏。”
苏昌河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专注的眉眼。
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擦得认真,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他心头那点因仇人伏诛而翻腾的暴戾与空洞,忽然就被这细微的动作熨帖了。
他喉结动了动,忽然向前一倾,将脑袋埋进她颈窝,手臂环住她的腰,整个人像只找到归宿的大型犬类,闷闷地“嗯”了一声,蹭了蹭。
阿卿动作一顿,随即莞尔,将脏了的帕子丢到一边,空出手来回抱住他宽阔的脊背,轻轻拍了拍。
叶鼎之从水囊里倒了点水浸湿另一块干净布巾,自然地递过来。阿卿接过,继续给苏昌河擦手,这次连手背和腕骨都照顾到了。
“无双城,” 叶鼎之看向苏暮雨,语气平静地提起另一个话题,“你待如何?”
前世,苏暮雨曾单剑赴无双城,了结无剑城覆灭的旧怨。
如今重来一世,难道还要再走一遭?
苏暮雨正将微凉的茶水注入杯中,闻言,动作未停,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来年春天吧。”
他将茶杯轻轻放在阿卿手边,“这一次,我会去。但不必单挑。”
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错认的锐意,“我会,挑飞他们所有人。”
阿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叶鼎之道:“听暮雨的。” 这是苏暮雨的因果,她选择尊重。
“好!” 方才还蔫头耷脑窝在阿卿怀里的苏昌河瞬间复活,猛地坐直身体,眼睛发亮,“到时候我给你擂鼓助威!看那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还怎么嚣张!”
叶鼎之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对苏暮雨的决定并无异议。
他转而看向阿卿,问:“萧若瑾,你想如何料理?是杀了,还是……”
阿卿却放下茶杯,歪头看他,金眸里闪过一丝狡黠,反问:“你想如何?”
叶鼎之看着她,片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目光沉静地望进她眼底:“那些都不重要。这一世,我只想陪着你。”
权势、仇怨、天下风云,在紧握的这只手面前,皆可抛却。
阿卿怔了怔,随即眉眼弯起,灿然一笑,那笑容明亮得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
她用力回握叶鼎之的手,又看看眼睛亮晶晶的苏昌雨和唇角微扬的苏暮雨,忽然一拍手:“心情好!等下路过城镇,我们去吃锅子!辣的那种!”
车内凝滞的气氛因她这句话骤然消散,变得轻松活络起来。
苏昌河第一个响应:“好!多要肉!要最辣的锅底!”
叶鼎之眼底也漾开淡淡笑意,点了点头。
马车在小镇客栈前停稳时,暮色已四合。
阿卿被叶鼎之小心扶下车,裹着苏暮雨递过来的银狐毛斗篷,一张小脸埋在蓬松的风毛里,只露出一双清亮的金眸,好奇地打量着这处略显偏僻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客栈。
司空长风与百里东君早已先行一步打点好一切,包下了客栈后一个独立的小院,让掌柜搬来了特制的铜锅,备好了满满一桌子鲜切羊肉、各色菜蔬、菌菇豆品。
红彤彤的牛油锅底在炭火上已咕嘟咕嘟冒着泡,辛辣鲜香的气息弥漫开来,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司空长风正挽着袖子,仔细检查一碟嫩滑鱼片的成色,百里东君则摆弄着几坛刚买来的当地土酿,试图找出最配火锅的一坛。
见叶鼎之他们进来,两人立刻停了动作。
“阿卿.....” 司空长风试探性地上前,又怕唐突,停在一步之外,目光里是掩不住的关切,“可还好?院子收拾好了,锅子也备上了,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
百里东君也拎着酒坛凑过来,笑嘻嘻道:“这镇子小,好东西有限,先将就着。等回了乾东城,我那儿藏的好酒好菜,保管让你吃得不想走。”
阿卿深吸一口那麻辣鲜香的空气,眉眼舒展开,她点点头,自己走到主位坐下,很自然地指挥:“肉要薄些,酒温一温。”
被点名的两人非但不恼,反而眼睛一亮,立刻应声:“好嘞!”
一个转身去叮嘱厨子片肉,一个乐呵呵地找店家要热水温酒。
叶鼎之三人也已落座。
苏昌河大马金刀地坐在阿卿左手边,毫不客气地先捞了一筷子滚熟的羊肉,在油碟里滚了滚塞进嘴里,点头,“味道不错!”
又涮了几样夹到阿卿面前的空碗里。
叶鼎之坐在阿卿右手边,先盛了碗清汤,又细心撇去浮油,放到阿卿面前。
苏暮雨则安静地调着几样蘸料,将阿卿可能喜欢的口味分别放在她手边。
铜锅热气蒸腾,红汤翻滚,白雾氤氲。
几人围坐,虽各有心思,但在这样充满烟火气的氛围里,倒也显出几分难得的平和。
阿卿胃口似乎不错,在叶鼎之几人不动声色的照料下,吃了些清淡的菜蔬菌菇,也尝了几片苏暮雨特意在清汤里涮过又用辣油浅蘸了一下的嫩牛肉,辣得鼻尖冒汗,眼睛却亮晶晶的。
百里东君拍开一坛温好的酒,给每人斟上,最后才给阿卿倒了小半杯,笑道:“尝尝这个,虽不如名酒,倒也醇厚暖身。”
阿卿端起来抿了一口,辛辣过后是淡淡的回甘,她点点头,脸上因热气与微醺染上薄红,衬着那双越发剔透的双星眸,在灯火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瑰丽。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离门最近的司空长风起身去开,门外站着的,竟是去而复返的琅琊王萧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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