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查看,苏昌河已经猛地冲了进来,带着一身冰冷的雨水和压抑到极致的颤栗,不由分说地将她死死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收得极紧,力道大得让阿卿几乎喘不过气,湿透的衣物紧贴着她单薄的寝衣,冰冷的雨水迅速浸透过来,激起她一阵寒栗。
“对不起……” 苏昌河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滚烫的液体混着冰凉的雨水,滴落在阿卿的颈窝,烫得她皮肤一缩。
他把脸深深埋在她肩头,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心里掏出来的,“对不起……阿卿……对不起……”
他语无伦次,只是反复重复着这三个字,手臂越收越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又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我竟然忘了……我怎么能忘了……我们把你一个人丢下……让你一个人……对着……六座坟……”
破碎的语句夹杂着剧烈的喘息和哽咽,那是苏昌河从未显露于人前的、近乎崩溃的脆弱与痛苦。
显然,他从苏恨水那里逼问出的前世结局,远比之前几句轻描淡写的概括,更具体,更锥心刺骨。
旁边的苏暮雨也早已站起身,脸色同样苍白,向来温润沉静的眼眸中此刻充斥着巨大的震惊、痛楚与难以置信。
他显然也不知道,上一世他们六人与阿卿的结局,竟是如此......
由她亲手,一个接一个地送别,最后独留她一人,守着回忆与孤坟,度过不知多长的岁月。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足以让他心口闷痛,呼吸困难。
他看着苏昌河抱着阿卿颤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骨节泛白。
阿卿被苏昌河勒得有些疼,冰冷的湿衣贴在身上也很不舒服,但更让她无措的,是苏昌河此刻汹涌而绝望的情绪,以及旁边苏暮雨眼中那深沉的痛色。
她迟疑了一下,抬起手,有些笨拙地,轻轻拍了拍苏昌河湿漉漉的后背。
“我……刚刚是有些生气,” 她小声说,语气带着点不自在的安抚,“现在好多了。你……你先松开,身上都湿透了,会着凉。”
苏昌河身体又是一颤,缓缓地、极其不情愿地松开了手臂,但依旧紧紧抓着她的胳膊,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浓烈的悔恨、后怕,以及失而复得般的庆幸。
阿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头对苏暮雨道:“先让他换身干衣服吧。”
苏暮雨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点了点头,转身去行李中取干净的衣物。
他动作有些僵硬,显然还未从刚才的冲击中完全回神。
苏昌河被苏暮雨半强迫地按着,换下了湿透的衣物,用干布胡乱擦了擦头发。
整个过程他都异常沉默,只是目光始终追随着阿卿,仿佛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换好干爽的衣物,三人重新在床边坐下。气氛有些凝滞,只有窗外雨声哗哗作响。
苏暮雨先开了口,声音还有些发紧,但已恢复了惯有的温和沉稳。
他看向阿卿,目光落在她一直攥在手中的那个小玉瓶上,里面是苏恨水交还的溯梦丹。
“阿卿,” 苏暮雨轻声说,带着商量的口吻,“把溯梦丹……给我们一颗,好吗?”
阿卿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苏恨水的话……未必全信。这药,我还是重新炼吧……”
她还是担心,怕这药会对他们产生不好的影响。
阿卿还在愣神,手上却忽然一空,在扭头,药瓶已经到了苏昌河的手里。
“昌河!”
“我不想等.....阿卿,我一刻都不想等......”苏昌河咽下丹药,紧紧握住阿卿的手,眼尾发红。
那些模糊的、被苏恨水言语勾起的痛楚与空白,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要知道,必须知道!无论前尘是甜是苦,他都要想起来!
阿卿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又看了看苏暮雨同样平静却坚持的眼神。
她沉默了片刻,“只能吃一颗,不可以多吃。”
虽然她希望他们记起来,但也不希望他们因此受伤。
苏昌河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便将丹药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气息直冲识海。
他身体微微一震,闭上了眼睛。
阿卿和苏暮雨都紧张地看着他。
苏暮雨甚至下意识地向前倾身,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雨声似乎都变得遥远。
苏昌河的脸上,表情开始剧烈地变幻。
起初是迷茫,紧接着是震惊,然后是恍然、痛楚、温柔、愧疚、狂喜……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脸上飞速掠过。
他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凝滞,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阿卿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苏昌河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锐利、有时带着戾气的眼眸,此刻仿佛被水洗过一般,清澈、深邃,却又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复杂情感。
他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阿卿脸上。
那目光太过深沉,太过温柔,太过眷恋,仿佛穿透了无尽岁月,终于再次聚焦于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阿卿……”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却又充满了某种沉淀后的、磐石般的深情。
不再是之前那个只有今世记忆、带着掠夺性和不确定感的苏昌河,而是真正想起了所有前尘往事的、完整的他。
苏暮雨见状,不再犹豫,也从阿卿手中接过一颗丹药,放入口中。
同样闭目凝神。
片刻后,他睁开眼,素来温润平和的眼眸中,亦是翻涌着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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