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离天启城,皇极殿。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旁,肃穆庄严。
年轻的皇帝萧若风端坐于龙椅之上,身着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沉静,不怒自威。
登基数载,他勤于政事,夙夜匪懈,减免赋税,整顿吏治,兴修水利,北离在他的治理下日渐强盛,朝野称赞。
然而,这位明君也有让满朝文武头疼不已的“瑕疵”——后宫空悬,子嗣全无。
这日大朝会,商议完几件紧要的边关防务与春耕事宜后,眼看皇帝心情似乎不错,几位须发皆白、自诩为国本操碎了心的老臣,互相使了个眼色,终于又按捺不住,旧事重提。
礼部尚书颤巍巍出列,手持玉笏,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奏。陛下承天受命,御极已有数载,夙兴夜寐,泽被苍生,实乃万民之福。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可久无储嗣。陛下春秋正盛,当广选淑女,充裕后宫,早日诞育皇嗣,以固国本,以安社稷,以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啊!” 说罢,老泪纵横,情真意切。
此言一出,仿佛打开了某个闸门。
紧接着,御史中丞、宗正寺卿、乃至几位勋贵老臣,纷纷出列附议,言辞恳切,引经据典,从三皇五帝说到本朝祖制,核心思想只有一个:皇上,您该娶媳妇生孩子了!一个不行,得多娶几个!
萧若风端坐龙椅,面色平静无波,目光掠过殿下这些的老臣,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这套说辞,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正欲如往常般,以“国事繁忙,此事容后再议”搪塞过去,眼角余光却瞥见大殿一侧,眼底浮现一丝笑意。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就在几位老臣越说越激动,几乎要上演“以头抢地、死谏纳妃”的戏码时——
“吱呀”一声,那扇侧门,被人从里面大大咧咧地推开了。
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家常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墨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脸上脂粉未施,却明眸皓齿,顾盼生辉,正是闲着没事来皇宫“视察”夫君工作的阿卿。
她似乎对满殿朱紫、肃杀凝重的气氛毫无所觉,径直走到御阶之下,站定,然后歪着头,目光从左到右,慢悠悠地扫过刚才发言最积极的那几位大臣。
满朝文武,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突然闯入国师身上,惊疑不定。
阿卿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我说各位大人,你们累不累啊?
每次上朝翻来覆去就这几句,充实后宫、早诞皇嗣、固国本……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国本就是皇帝生孩子?
那要是皇帝生不出,或者不想生,这国本就塌了?北离就亡了?”
她先看向最先发言的礼部尚书,手指虚点:“王尚书,听说您上个月刚纳了第五房小妾,年方二八,比您孙女还小两岁?您这身子骨,挺硬朗啊?吃得消吗?”
礼部尚书老脸一红,胡子直抖:“你……你……国师此言差矣!龙嗣关乎国本,岂容你一个妇人……”
“妇人怎么了?” 阿卿挑眉,打断他,
“妇人能生孩子,你能吗?哦,你能让人生,生完扔一边不管,继续纳新的,美其名曰开枝散叶,实际上就是管不住自己裤腰带,还想霸占更多年轻姑娘的人生!
人家好好一个小姑娘,本可以找个年纪相当、身体健壮、知情知趣的夫君,夫妻和顺,白头偕老。
结果呢?
被你们这些七老八十、满肚子流油、脑满肠肥的老头子弄回家,白天对着你那张老橘皮脸,晚上还得忍着恶心跟你同床,回头还要跟你那一堆妻妾斗得你死我活,稍有不慎就香消玉殒!
你们这是开枝散叶?你们这是造孽!是摧残鲜花!懂吗?”
她语速极快,吐字清晰,骂得礼部尚书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指着阿卿“你你你”了半天,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厥过去。旁边同僚赶紧扶住,给他顺气。
阿卿又看向那位御史中丞:“李中丞,您也别躲。您家三公子,上个月是不是强占了城西豆腐西施的女儿?人家告到衙门,被你压下去了吧?
就你们家这家风,这品行,还劝皇帝多生孩子?生出来跟你们一样,祸害百姓,鱼肉乡里?”
御史中丞脸色煞白,冷汗涔涔,想反驳,却见皇帝萧若风正淡淡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却让他如坠冰窟,一个字也不敢说。
“还有你,你,你!” 阿卿手指连点,将刚才附议的几个大臣挨个点名,
“刘大人,你扬州老家占地千顷,佃户活得不如你家的看门狗!赵侯爷,你儿子在青楼一掷千金,欠的债够普通百姓吃几辈子!钱侍郎,你……”
她如数家珍,将这些人或明或暗的污糟事一一道出,虽未深入,却已足够让他们胆战心惊,面无人色。
他们这才骇然发现,这位看似不管事的国师,对朝堂、对百官,竟了解得如此透彻!
“一个个自己屁股都没擦干净,满脑子男盗女娼,后院起火,前庭败絮,还好意思站在这里,大义凛然,满嘴仁义道德,劝皇帝扩充后宫,早日生儿子?”
阿卿双手叉腰,气势十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愤怒,
“你们也配谈国本?也配谈社稷?我看你们就是一堆堆发了酵、生了蛆的牛粪!不,连牛粪都不如!
牛粪堆在田里,好歹还能滋养庄稼,开出鲜花!你们堆在朝堂上,除了散发恶臭,堵塞言路,祸害百姓,还会干什么?啊?”
这一通骂,酣畅淋漓,比喻尖刻,将满殿衣冠楚楚的衮衮诸公,贬得一文不值,体无完肤。
不少年轻些、或本就清廉的官员,听得心中暗爽,差点忍不住叫好。
而那些被点名、或有类似行径的,则面如死灰,羞愤欲绝。
终于,一位素以耿直的老翰林,颤巍巍出列,气得胡子翘起,指着阿卿,怒道:“妖女!休得胡言!
此乃庄严朝堂,岂容你在此大放厥词,辱骂大臣!你……你一个女子,独占陛下恩宠便罢,竟还……竟还……”
他“竟还”了半天,想起阿卿与寒山寺下那几位的关系,那是连先帝都下旨赐婚、天下皆知却无人敢明面非议的,终究不敢直斥其“淫 乱”,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又有何资格在此指责诸位同僚?女子当守妇德……”
“妇德?” 阿卿嗤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那老翰林,吓得他后退半步,
“老娘肚子里能装孩子,能十月怀胎,能孕育生命,能传承血脉!
你能吗?你除了用那张嘴叭叭叭地劝别人生孩子,你自己能生一个出来看看吗?啊?”
她拍了拍自己平坦的小腹,扬起下巴,神情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挑衅:“这才叫本事!
这才叫为江山社稷做贡献!
你们除了动动嘴皮子,除了变着法儿往自己屋里扒拉女人,除了惦记皇帝裤裆里那点事,还会干什么?
嗯?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解决了吗?
黄河泛滥,百姓流离,根治了吗?
边关将士的棉衣可还保暖?各地孤寡可有衣食?
这些正经事不去想,不去做,天天就盯着皇帝的裤裆!就这点出息!我呸!”
老翰林被她这番惊世骇俗、粗俗直白又偏偏无法反驳的话,气得浑身发抖,仰天大叫: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陛下!您就任由这妖女在朝堂之上,如此……如此猖狂吗?!”
萧若风一直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慕卿所言,话虽直白,却也不无道理。”
慕卿?陛下竟称她“慕卿”?还觉得她有道理?众臣皆惊。
那老翰林更是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
阿卿却还没完,她转身,对着龙椅上的萧若风,朗声道:“皇上!我看这帮人就是太闲了!
家里钱多粮多妾多,才有功夫整天琢磨这些!不如您颁个‘推恩令’!
从今往后,无论王公贵族,还是官宦世家,家中产业爵位,儿子女儿,一律平等,都有继承权!
看他们还敢不敢拼命生儿子,生了儿子又不好好教,尽养出些纨绔废物!
生了女儿就丢一边,拿去联姻换利益!”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严格律法,凡有官职爵位者,一律不准养外室!不准纳妾!
违者夺爵去官!老了到岁数就赶紧退休,给年轻有为的让位,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把这些条条框框定死了,我看谁还有心思整天盯着别人房里那点事!有那功夫,多想想怎么治理地方,怎么造福百姓!”
“轰——!”
这番话,比刚才的痛骂更具冲击力!平等继承权?不准纳妾?强制致仕?
这每一条,都是在挑战千百年来固有的宗法制度、伦理纲常和既得利益者的特权!
简直是石破天惊,离经叛道到了极点!
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赞同者暗自激动,反对者则群情激愤,纷纷出列,引经据典,痛心疾首,指责阿卿“牝鸡司晨”、“祸乱朝纲”、“动摇国本”。
场面一度极其混乱。有那激愤的年轻御史,指着阿卿的鼻子骂她“恬不知耻”,阿卿火冒三丈,弯腰就要脱鞋——“老娘打烂你的狗头!”
“阿卿!” 萧若风终于坐不住了,低喝一声,身形一晃,已从龙椅上下来,快走几步,一把将抡起绣花鞋要砸人的阿卿拦腰抱住,箍在怀里。
“放开我!萧若风你放开!让我揍死这个满嘴喷粪的!” 阿卿在他怀里张牙舞爪。
萧若风紧紧抱着她,对下面乱成一团的朝臣沉声道:“肃静!”
皇帝积威已久,这一声并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萧若风低头,看着怀中犹自气鼓鼓的阿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
他知道,她今日这番“大闹朝堂”,固然有脾气上来口不择言的因素,但何尝不是用最激烈的方式,替他挡下那些烦人的“劝谏”,并试图捅破那层压抑的窗户纸,为他、也为这天下,争取一丝改变的契机?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抬头,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众臣,最后落在那几个跳得最欢的老臣身上,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慕卿今日所言,话虽尖锐,却发人深省。国本,在于民心,在于吏治,在于民生,而非一姓之私嗣。诸卿忧虑朕之子嗣,其心可勉,然其行可商。至于慕卿所提诸项……涉及礼法祖制,干系重大,朕,会着有司详加研讨,慎重考量。”
他没有明确赞同,也没有断然否决,只说“会考量”。
但这态度,已足够让所有人明白——皇帝,是站在那位“慕卿”一边的,至少,是不反对她提出这些“惊世骇俗”的想法。
那位骂阿卿“恬不知耻”的年轻御史,还想说什么,被旁边同僚死死拉住。
“今日朝会,到此为止。退朝。”
萧若风不再多言,揽着阿卿,转身从侧门离开,留下满殿心思各异、久久无法平静的文武百官。
皇帝与“慕卿”相携离去的身影,以及那句“会考量”,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波澜迅速从皇极殿蔓延至整个天启城,进而席卷北离朝野。
“推恩令”、“禁纳妾令”、“年老致仕制”……这些词语伴随着“安宁县主大闹朝堂,痛斥群臣”的传奇故事,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
有人嗤之以鼻,视之为妖女惑主、败坏纲常的疯话;
有人拍案叫绝,认为字字珠玑,道尽世间不公;
更多底层百姓和受压抑的女子,则在暗中欢呼,仿佛看到了一线改变的曙光。
而寒山寺下,寒庐之中,当叶鼎之、苏暮雨、苏昌河、司空长风、百里东君几人,从不同渠道听闻朝堂上那精彩绝伦的一幕时,反应出奇地一致。
“噗——!” 正在喝茶的百里东君第一个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一边咳一边拍腿大笑,“哈哈哈哈!阿卿!阿卿居然要拿鞋底抽御史!还骂他们是牛粪不如!哈哈哈哈!不行了,笑死我了!”
司空长风正在擦拭银月枪,闻言手一抖,枪尖差点划到自己,摇头失笑,眼中却满是骄傲与宠溺:“也就阿卿敢这么干,能把那些老古板骂得哑口无言。”
苏昌河更是直接拍桌子狂笑,眼泪都笑出来了:“牛粪!哈哈哈哈!阿卿这比喻绝了!那帮老家伙,可不就是又臭又硬还占地方的牛粪嘛!还惦记别人裤裆,啊呸!活该被骂!”
叶鼎之嘴角抽搐,无奈扶额,想象着阿卿在朝堂上双手叉腰、舌战群儒的画面,冷峻的眉眼也柔和下来,染上笑意:“胡闹。” 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
苏暮雨最为淡定,只是放下手中的书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骂得好,下次,可以多骂一些,以供后世瞻仰。”
而皇宫之中,萧若风将阿卿带回寝宫,关上门,才无奈地捏了捏她的鼻尖:“你呀,真是……什么话都敢说。‘盯着皇帝裤裆’?嗯?”
阿卿哼了一声,挣脱他的怀抱,跳到软榻上盘腿坐下,拿起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我说错了吗?本来就是!有那功夫,多干点正事不行吗?
我提出的那些,虽然听起来惊世骇俗,但哪一条不是利国利民?
尤其是推恩令,要是真能推行下去,你看那些世家大族还敢不敢拼命生、生了一堆废物儿子还重男轻女?”
萧若风走到她身边坐下,将她连人带苹果一起搂进怀里,下巴蹭着她的发顶,低声道:“我知道。阿卿,谢谢你。”
谢谢你不畏人言,站在我身边。
谢谢你不顾自身,为我发声。
谢谢你,总能看到这僵化陈腐的世道之下,那些被忽略的痛处与可能。
阿卿靠在他怀里,安静地啃着苹果,含糊道:“谢什么,我就是看他们不顺眼。你……真要考虑那些?”
萧若风目光深远,缓缓道:
“推恩令,可徐徐图之,先选一两个无关紧要的爵位或皇商试点。禁纳妾……触及太广,需从长计议,或许可从官员考核、家风评鉴入手。
致仕制度,倒可先行完善。
阿卿,你给了我一个新的思路,一个……或许能打破这潭死水,让北离真正焕发新生的思路。”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丝:“不过,下次上朝,可不许再脱鞋打人了,嗯?有失体统。”
阿卿翻了个白眼:“那得看他们识不识相。再敢满嘴喷粪,我还打!”
萧若风低笑,胸腔震动。
有她在身边,这冰冷的皇宫,繁重的政务,似乎也变得鲜活有趣起来。
而经此一闹,北离朝堂的风气,当真为之一变。
至少在明面上,再无人敢公然催促皇帝“充实后宫、早立储君”了,谁知道这位彪悍的国师下次会不会直接带着她那几位同样不好惹的“夫君”打上门来?
更重要的是,皇帝那“会考量”的态度,让许多人心头警铃大作。
与其整天琢磨皇帝的家事,不如赶紧想想自己的政绩,想想如何治理地方,以免被那“惊世骇俗”的新政波及,或者成为下次朝会上被“慕卿”点名痛斥的典型。
一时间,北离官员们卷政绩、卷民生的风气悄然兴起,倒也算是歪打正着,造福百姓了。
至于寒庐的几位男主人,则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充分体验到了自家娘子“语不惊人死不休”带来的后续效应,各方人士络绎不绝。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总之,经此舌战群儒一役,国师慕雨墨的彪悍之名,算是彻底响彻北离朝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盯着皇帝裤裆”和“牛粪不如”的典故,也成了民间茶余饭后,经久不衰的笑谈与对某些尸位素餐者的精准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