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雨墨126

洗漱一番，阿卿又说饿了。

于是几人又换了身衣服，夜探乾东城，找到一家深夜还营业的酒楼，点了满满一桌子夜宵，大快朵颐。

吃饱喝足，阿卿眼珠一转，又说：“听说城西有处天然温泉，对缓解疲劳极好。不如……我们去泡一泡？”

这个提议让几个男人都愣了一下。尤其是司空长风，脸又有点红。

但阿卿已经起身往外走了：“快点，泡完回去正好睡觉。”

几人只得跟上。

那温泉果然隐蔽而舒适，位于一处背山面水的幽静山谷，被客栈主人精心打理过，用竹篱和茂密的植物隔成了几个相对私密的小池。

阿卿很自然地要了一个单独的小池，与男宾们的大池之间，只隔着一道编织紧密人高的草席围挡。

月光如水，倾泻在氤氲着白色雾气的池面上。

温热的泉水包裹着身体，驱散了深夜的寒意和连日奔波的疲惫。

阿卿在围挡另一边，能听到苏暮雨温和的嗓音，苏昌河大大咧咧的笑骂，司空长风有些拘谨的回应，以及……叶鼎之偶尔低沉的简短话语。

水声潺潺，夜色温柔。

温热的泉水汩汩涌动，蒸腾起乳白色的雾气，与如水的月色交织，模糊了池畔嶙峋的山石与茂密的植物轮廓。

草席围挡的另一边，水声轻响，夹杂着几人放松的低语。

阿卿将自己沉入水中，只露出肩膀和脖颈，背靠着被泉水打磨得光滑温润的池壁，墨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颈侧。

她听着围挡那边隐约的交谈声，忽然开口，声音穿过氤氲的水汽，带着一丝好奇：

“鼎之，你似乎去过不少地方？能不能跟我们说说？”

那边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叶鼎之比平日稍显松弛、却依旧清冷的声音：“嗯。年少时……四处游荡过。”

“都去过哪儿？”阿卿问，指尖无意识地拨动着水面。

叶鼎之沉默片刻，似在回想，声音缓缓传来，带着一种遥远的气息：“西域。黄沙万里，孤烟直上，有石窟佛国，壁画上的飞天仙子仿佛随时会破壁而出。那里的瓜果极甜，夜里星空低垂，仿佛伸手可摘。”

“还有三顾城，”他顿了顿，“江南繁华地，有个美人庄，庄里最美的姑娘……叫天女蕊。一笑倾人城。”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并无旖旎。

苏昌河在那边嗤笑一声：“美人？能有我们阿卿美？”

司空长风颇为自豪，“那自是不能。”

叶鼎之没接这话，继续道：“北蛮草原也待过一段时间。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那里的烤羊腿，用最原始的篝火炙烤，撒上粗盐和野生的香料，外焦里嫩，油脂入口即化。酥油茶味道浓厚奇特，初喝不惯，久了却离不了，能抵御草原深夜的寒。”

他的描述并不华丽，却质朴真切，勾勒出一幅幅迥异于中原的壮阔或瑰丽图景。

苏暮雨、司空长风甚至苏昌河，都听得有些出神。

他们大多生于北离，长于江湖或世家，活动范围有限，何曾见过那般天地。

阿卿在围挡这边，唇角微弯，眼中流露出向往：“听着真不错。以后……一定要找个机会，都去看看。”

她说得随意，却带着一种笃定，仿佛那不过是日程表上迟早要勾掉的事项。

叶鼎之听着她这话，心头微微一动。

以后？和她……还有这些人一起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被他按下。

“暮雨兄，”叶鼎之忽然将话题抛向另一边，“你们在暗河，不杀......不接任务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却也透着好奇。

在世人乃至大多数江湖人眼中，暗河杀手是活在阴影里的鬼魅，除了杀人训练，似乎不该有生活。

苏暮雨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了一下。

泉水轻轻晃动的声音传来，仿佛他在调整姿势。

然后，他那温和沉静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描绘日常的柔和：

“在后山，有个小院。”

“不大，但安静。阿卿喜欢花，昌河就漫山遍野去找些稀奇古怪的野花移栽回来，也不管搭配，胡乱种着，倒也热闹。她喜欢赖床，不到日上三竿不起，我和昌河就轮流去叫她，十次有八次会被她用枕头砸出来。”

他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纵容，听得围挡这边的阿卿轻轻哼了一声，却没有反驳。

“昌河负责劈柴挑水，力气大，闲不住。我做饭，阿卿……偶尔兴致来了，也会下厨，但多半是弄些味道奇怪的新菜式，逼着昌河试吃。”

苏暮雨说到这里，似乎低笑了一声。

“喂！暮雨！揭我老底是吧？”苏昌河抗议的声音传来，但听着并无怒意，反而有点得意，“那是阿卿看重我！一般人还没这口福呢！”

隔壁传来阿卿的笑声，“是口福。”

苏暮雨继续道，“吃完就一起收拾，阿卿负责洗碗，但通常洗到一半就溜去廊下躺着看话本子了，最后还是昌河或者我去收尾。”

“天气好的下午，会在院子里练剑，阿卿有时在旁边看，有时自己摆弄她的毒虫草药。下雨的时候，她就喜欢坐在窗边，什么也不做，就看雨，一看能看半天……”

他声音平缓，讲述着那些琐碎至极的日常——洗衣晾晒，修剪花枝，傍晚时分坐在院子里看夕阳，夜里偶尔一起喝点小酒，听阿卿讲些不知真假的外面的故事，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待着。

没有血雨腥风，没有阴谋算计，只有柴米油盐的烟火气，和彼此陪伴的静谧时光。

这与他执伞鬼的冷厉名号，与暗河的阴森印象，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真实动人。

叶鼎之静静听着，脑海中仿佛能勾勒出那个隐藏在暗河深处、却充满生趣与温情的小院。

原来，令人闻风丧胆的暗河顶尖杀手，私下里，过的竟是这样的日子。

而阿卿，在其中，是如此鲜活、慵懒、甚至有些无赖的存在。

阿卿安安静静地听着，思绪飘忽，感觉又回到了暗河那个小屋里，她和苏暮雨苏昌河三人轻松惬意的日常.....

一颗心似乎也被这温泉泡的发胀，发软。

再一下，又闪回了雨村里那些点点滴滴，才发现她已经好久都没有想起过雨村了。

也是，新的世界，新的人，过去的也应该慢慢放在心底，默默珍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