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月上中天,街上行人渐稀,几人才意犹未尽地往回走。
到了侯府附近那条寂静的巷口,阿卿却停住了脚步。
“我就不跟你们回去了。”她轻声道。
百里东君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有些无措:“雨墨?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招待不周?还是……”
阿卿看着他有些慌乱的样子,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没有,你招待得很好,我很开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暮雨和苏昌河,唇边勾起一抹慵懒又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只是……我想和你暮雨、昌河,去过过三人世界。”
“三人世界”四个字,她说得自然又暧昧。
百里东君先是一懵,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个透,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眼神游移。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又浮现出在顾家那晚,隔墙听到的令人面红耳赤的隐约声响和水声……
他这边正心乱如麻,面红耳赤,那边叶鼎之却神色平静地开口道:“既然说了是跟班,阿卿你去哪儿,我自然去哪儿。我也不回去了。”
司空长风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也连忙挺直腰板:“对!我也是跟班!慕姑娘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王一行看着这阵势,失笑摇头,打了个稽首:“那我就不去碍事了。百里公子,我们回去吧,明日还要去见古尘先生。”
他生性通透,看出阿卿与苏暮雨、苏昌河关系非同一般,叶鼎之和司空长风又有意跟随,自己再凑上去确实不太合适,便主动拉着还在神游天外、脸颊发烫的百里东君,告辞回府了。
目送两人身影消失在侯府侧门,阿卿才转身,对留下的四人笑道:“走吧,找地方落脚。”
她没有回侯府安排的客舍,而是带着四人去了城中最好、也最清净的一家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掌柜见这几人气度不凡,出手阔绰,自然殷勤备至。
进了房间,阿卿并未急着休息,反而让小二送了热水和脚盆进来,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副精致的象牙牌九。
“来来来,长夜漫漫,打几圈牌九消遣消遣!”阿卿兴致勃勃地招呼,自己先脱了鞋袜,将一双莹白赤足探入温热的水中,舒服地叹了口气,“边泡脚边玩,输的人……要被赢家在脸上贴纸条!”
苏昌河第一个响应,哈哈笑着脱鞋坐过来:“玩牌九?行!之前为了做任务我可是专门去学过的,看老子不把你们贴成白无常!”
苏暮雨无奈地摇头,但也从善如流,坐在阿卿另一侧。
叶鼎之沉默了一下,看着阿卿泡在热水里、微微泛红的脚趾,移开视线,在对面坐下。
司空长风有些拘谨,但也挨着叶鼎之坐了。
牌局开始。
出乎意料的是,叶鼎之的牌技竟然极好。
他出牌冷静果断,算牌精准,几乎不怎么出错。
一问才知道,他早年游历南决时,曾机缘巧合与当时的赌王之女尹落霞有过数面之缘,旁观过几场高手对决,自己也略通此道。
初期几局,几乎都是他赢。
于是,苏昌河脸上很快多了几张纸条,气得他哇哇叫。
苏暮雨和司空长风也未能幸免。
阿卿倒是输赢参半,但她玩得开心,并不在意。
然而,几局过后,叶鼎之敏锐地察觉到,当他赢得太多,尤其是赢得阿卿时,她虽然还在笑,但那双漂亮的眼眸里,会掠过一丝极淡无趣。
她喜欢赢,还是喜欢……这种热闹嬉戏的氛围本身?
叶鼎之心思微动。
下一局,他原本可以轻易胡牌,却故意打出了一张炮牌,让阿卿赢了。
“呀!胡了!”阿卿眼睛一亮,开心地拍手,立刻拿起旁边早就准备好的宣纸,沾了点茶水,乐呵呵地挪到叶鼎之面前,“叶少侠,承让承让啦!”
她凑得很近,身上那股清冷的梅香混合着温热水汽,丝丝缕缕钻入叶鼎之鼻息。
她仰着脸,眼中是纯粹的、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指尖捏着那张湿漉漉的纸条,带着点坏心眼地贴在了叶鼎之挺直的鼻梁上。
冰凉湿润的触感传来,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叶鼎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没有躲。他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颜,纸条在她指尖晃动,听着她清脆的笑声和苏昌河在一旁的起哄……忽然觉得,输掉一局牌,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甚至,有点……好。
至少,她会这样笑着靠近他,亲手惩罚他。
这个认知让叶鼎之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下一局,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放水。
司空长风很快也看出了门道,有样学样。
苏暮雨和苏昌河更是人精,他们本就乐意宠着阿卿,陪她玩闹,输赢根本无所谓,只要她开心就好。
于是,牌局的风向悄然转变。
阿卿赢得越来越多,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灿烂,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她一会儿给叶鼎之眉心贴个王字,一会儿给司空长风两边脸颊各贴三条胡须,一会儿又把苏昌河的眉毛连起来,一会儿在苏暮雨清俊的脸上点个媒婆痣……玩得不亦乐乎。
清脆的牌响,哗啦的水声,少年们的笑骂与阿卿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平凡又温暖的烟火气。
叶鼎之看着自己手上越来越多的欠条,再看看阿卿笑得弯成月牙的眼睛,忽然觉得,这种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幼稚的嬉闹,竟让他冰封许久的心湖,也漾开了温暖的涟漪。
他不再去想什么南决旧事,什么血海深仇,什么使命任务。
此刻,他只是叶鼎之,是在陪一个叫阿卿的女子,玩一场孩子气的游戏。
牌局一直持续到深夜,直到众人都有些倦意,阿卿也玩够了,才意犹未尽地叫停。
“好了好了,今日战绩辉煌!”阿卿数了数手里的欠条,得意地晃了晃,“叶鼎之欠我十张,司空长风八张,昌河……哈哈,昌河欠最多,十五张!暮雨最好,只欠三张!改日再战!”
苏昌河不服气地嚷嚷:“那是老子让着你!”
众人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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