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雨墨95

苏昌河“嘿”了一声，依言捧起酒坛，这次不再牛饮，而是学着阿卿的样子，敛了神色，郑重地含入一口。

那灼烈如火的酒液滚过喉头，他眉头猛地一皱，随即倏然舒展，双眼骤然迸发出骇人的精光！

那一瞬间，他仿佛不再是一个受伤靠坐的杀手，而是化身为一柄出鞘即要斩裂天地的利刃！

气势冲天而起，虽只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下，但那残存的凛冽与霸道，已让在座几人心中暗凛。

他缓缓吐出一口炽热的气息，低低笑道：“好一个‘须臾’……够劲！够痛快！”

百里东君含笑颔首，又执起屠苏酒壶，为苏暮雨面前的空盏注满。

清冽的酒香中似乎带着一缕极淡的、类似艾草与柏叶的清气。

苏暮雨默默端起，一饮而尽。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那总是萦绕在他周身、如同月下深潭般的清冷阴郁气息，竟随着酒液入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消散、化开。

他微蹙的眉心不知何时已然舒展，常年紧抿的唇线也柔和下来，甚至唇角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向上弯起的趋势。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眸子依旧沉静，却仿佛被“屠苏”的暖意洗去了尘埃，映着灯火，清亮而温润。

烛光下，他月白的衣袍似乎也多了几分暖色，俨然一位气质清贵、风姿卓然的翩翩佳公子，哪里还有半分执伞鬼的冰冷煞气。

苏暮雨终于卸去一身防备，露出柔和的笑意，“不亏是酒仙的酒，果然非同一般！”

百里东君也笑，“能得你这句夸赞，这酒便没有白费！”

司空长风亦将杯中元正饮尽。

澄澈甘香的酒液仿佛化为一股沛然正气，自他胸中升起，与他本就挺拔如松的气质浑然一体。

他放下酒杯，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湛然，周身那股锐意进取、欲攀绝顶的坚定意志，比之前更加磅礴而纯粹，令人心折。

雷梦杀抱着他的杜康，喝得满脸红光，“过瘾！当真是过瘾！小百里，你若是去了天启城，一定要开一家酒肆，铁定超过那碉楼小筑！”

顾剑门小口酌着温和的新丰，苍白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眼神明亮；就连沉默寡言的墨晓黑，在饮下那凛冽的松醪后，古板的脸上也似有松风掠过，眼神活泛了些许。

一时间，雅间内酒香馥郁，人影含笑。

“都说天启城碉楼小筑里的秋露白是天下第一等的好酒，”阿卿放下酒盏，看向百里东君，眼中残留着般若带来的空明，语气也柔和了许多，“但我觉得，不如你这一杯般若。”

百里东君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光亮，那是遇到知音的喜悦。

他笑道：“慕姑娘谬赞。秋露白自然是好酒，但酒之好坏，有时不在酒本身，而在饮酒时的心境，与共饮之人。般若……并非人人能懂，也非时时宜饮。慕姑娘能品出其中三味，东君幸甚。”

他顿了顿，看着手中酒杯，语气带上一丝悠远：“至于酒仙……昔年，我曾与一位好友有过约定。我十八岁，他二十岁，各自闯荡江湖。他说，待我成了真正的酒仙，名动天下之时，便是我们兄弟再见之日。”

苏暮雨闻言，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百里东君，沉静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惋惜。他缓缓开口：“大将军叶羽之子，叶云。”

不是疑问，是陈述。

百里东君脸上的笑容淡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沉：“是。叶云。十年前，叶家被满门抄斩，小云他……也死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压抑的痛苦与不甘，“当年，我也还只是个半大孩子，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若我当时有慕姑娘今日这般修为，定要掀翻了那天启城，杀进皇宫，为我那好兄弟，讨个公道！”

说到最后，声音已带上了咬牙切齿的恨意。

雅间内一时寂静。只有酒香无声流淌。

阿卿把玩着手中的空酒盏，闻言，轻轻嗤笑一声，打破了沉默。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漠然与不屑：

“当今皇帝，和你爷爷百里洛陈，还有叶羽将军，当年是结拜兄弟，一起打下的天下。结果呢？上位之后，便翻脸不认人，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老把戏了。”

苏昌河灌下一口须臾，哈着酒气，接口道，语气带着惯常的嘲弄与狠厉：“外面都传叶将军造反，可老子听说，好像也没什么真凭实据？嘿，这不就是明摆着的卸磨杀驴吗？怕功臣功高震主，找个由头杀了干净！”

百里东君苦笑：“我爷爷如今镇守乾东城，手握兵权，北离还需要他抵御外敌。可将来……谁说得准呢？” 语气中带着对祖父处境的深深忧虑。

苏昌河拍了拍胸脯，但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大声道：“百里东君，你这个朋友，老子认了！以后有事，只要你开口，老子一定帮！”

苏暮雨也缓缓点头，声音平稳却有力：“算我一个。”

阿卿看着他们，又看看眼中隐有泪光、却又因他们的话而泛起一丝暖意的百里东君，还有旁边神色肃然的司空长风、一脸愤慨的雷梦杀、沉默但眼神坚定的顾剑门和墨晓黑……

她忽然觉得，这酒，似乎真的不只是酒了。

她重新为自己斟了一盏般若，却没有立刻喝。

她抬起头，明眸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侠以武犯禁，文以儒乱法。这话不假。”

“我习武，不仅仅是为了保护我在意的人。”

她目光扫过苏暮雨和苏昌河，然后，重新看向窗外沉沉的夜空，仿佛能穿透这夜色，看到那座金碧辉煌又肮脏不堪的天启皇城。

“更是为了，肃清这天下间的乌烟瘴气。”

“管他是皇帝，还是什么九五之尊。”

她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抹极致妖异、也极致危险的弧度，一字一句，如同寒冰坠地：

“就算是玉皇大帝，挡了路，惹了我的人……”

“我也照杀不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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