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作为主人,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他指着桌上的酒,如数家珍:
“诸位,今夜仓促,只能以这些薄酒待客。这是桑落,取霜后桑叶凋零、酒味初成之意,清冽微苦,回味悠长。”
“这是新丰,以新稻酿就,带着谷物的鲜甜,最宜佐餐。”
“松醪,取古松脂香入酒,凛冽中有苍松之气,喝多了上头。”
“茱萸,重阳所饮,驱寒辟邪,带一丝药香苦意。”
“声闻,此酒特殊,需以特定频率轻叩杯沿,酒液微震,香气方彻底激发,如闻天籁。”
“屠苏,年节旧俗,屠绝鬼气,苏醒人魂,寓意新生。”
“元正,取元日正气,澄澈甘香,最适远行贵客,或心怀壮志者。”
“桂花,秋日所酿,甜香馥郁,女子多爱。”
“杜康,不必多说,酒之始祖,厚重雄浑。”
“须臾,”百里东君拿起一个巴掌大的小酒坛,泥封古朴,“此酒霸道,入口如火焰灼喉,但那一瞬间的烈劲过后,余味却极快消散,仿佛只存在须臾,故名须臾。适合……追求刹那极致之人。”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纹饰的细颈瓷瓶,瓶身冰凉,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
“般若。”百里东君的语气郑重了些,“此酒非寻常谷物或花果所酿,乃以雪山融水、清晨露珠,辅以数种奇花异草,经特殊秘法,于极静之地窖藏十年方成。其性至寒,其味至淡,初入口几乎无味,但片刻后,一股清冷空灵之气会自喉间升起,直贯天灵,令人灵台一片澄明,杂念顿消,仿若入定。一念不生,前后际断,照体朗然,视为佛陀境界。故名,般若。”
他介绍完,众人神色各异,目光在那些酒坛间流连。
阿卿的视线,一直落在那瓶般若上。
佛陀境界?一念不生?
对她这个常年被血腥记忆、纷乱欲望、冰冷算计充斥心神的人来说,这种近乎空的体验,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伸手,指尖拂过冰凉的瓶身,眸中闪过一丝兴味:“我要这个。”
百里东君微微一笑,执起那通体黝黑的细颈瓷瓶,亲自为她倾注一盏。
酒液澄澈如水,无色无瑕,在素白的瓷盏中盈盈一漾,映着室内暖黄的灯火,竟似将窗外那抹清冷月色也掬了一捧,盛于盏心,光华内敛,静影沉璧。
阿卿垂眸,纤指执起酒盏,送至唇边,浅啜一口。
酒液入喉的刹那,并无预料中的辛辣或甘醇,只有一股沁入骨髓的、雪山深处最纯净的寒意,悄无声息地滑入,仿佛一滴冰露坠入深潭。
她闭上了眼睛。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刻度。
无数破碎的、斑斓的、呼啸的画面与感知,如同被惊动的蝶群,自意识最幽深的谷底轰然翻飞而起——
是她,又不是她。
截然不同的世界在眼前崩塌又重建,陌生的面孔在流光中悲欢离合。
有金戈铁马的嘶鸣,有深宫寂寥的更漏;有十里红妆的喧嚣,有雪夜离别的无言;有温存耳语时的呼吸交缠,有利刃穿心时的冰冷刺痛……生老病死,爱恨嗔痴,权力倾轧,江山易主……一幕幕,一重重,似亲身经历,又似隔岸观火。
浮生万丈,红尘千丈,皆在这般若一盏中,颠倒淋漓,刹那绽放,又归于寂灭。
是梦?是真?是前世残忆?是今生心魔?
“阿卿……”
一声低沉而清晰的呼唤,如同穿透重重迷雾的晨钟,轻轻落在她耳畔。
是苏暮雨的声音。
永远那样平稳,那样可靠,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将她从那片浩瀚无垠的记忆之海中,温柔而坚定地拉了回来。
阿卿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灯火因酒意而显得有些朦胧,光影摇曳,勾勒出苏暮雨清俊沉静的面容。
他就坐在那里,隔着咫尺的距离,目光沉静地望进她眼中。
旁边,是苏昌河依旧一眨不眨盯着她的脸,以及百里东君、司空长风等人或探究、或含笑的目光。
所有那些光怪陆离、跨越时空的幻象,如同潮水般退去。
心底那因杀戮、算计、迷惘而生的尘埃与波澜,仿佛也被那口般若涤荡一清。
此时此刻,此人此景。
身在此间,心亦在此间。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落地的踏实与清明,瞬间充盈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上面似乎沾染了窗外夜露的湿气,又或是酒意氤氲出的薄雾。
然后,她抬眸,望向众人,唇角缓缓地、极其自然地向上弯起。
那一笑,宛如深冬凝结的冰河骤然迎上第一缕春光,冰层脆裂,春水融融,刹那间光华流转,竟让这满室灯火都黯然失色。
妖异褪去,慵懒消散,只余下一种洗净铅华后的、纯粹而惊心动魄的澄澈与风华。
“好酒。”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事后方觉的微哑,和全然不设防的满足。
仅仅二字,却道尽了方才那跨越虚实的万千滋味,与此刻落回尘世的安稳心境。
众人望着她唇边那抹洗净铅华、惊艳至极的笑容,一时皆怔。
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日的妖异疏离,也没有了杀戮时的冰冷残酷,只余一片明月入怀般的澄澈朗然,让人不由自主地随之安心,随之微笑。
苏暮雨一直紧握着她指尖的手,几不可察地又收拢了些,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眼底,漾开温柔而欣慰的涟漪。
苏昌河更是看得眼睛发直,咧着嘴傻笑,仿佛比自己喝了仙酿还要畅快得意。
司空长风眉眼间的锐利与复杂悄然化开,染上几分温润的赞赏。
百里东君眼中光芒更盛,似是觅得知音的喜悦,他含笑执壶,又为她徐徐斟满一盏般若,温声提醒:“此酒性空而韵长,后劲却足,需得慢慢品,细细回味。若是贪杯喝急了,明日醒来,怕是要头疼的。”
阿卿闻言,眨了眨眼,眸中那点空明褪去,换上几分鲜活的好奇与一丝不服输的娇憨:“真的假的?我喝酒……还从未真正醉过呢。” 语气里带着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这个年纪女子的天真与傲气。
“我陪你喝!”苏昌河立刻来了精神,不顾肩膀伤口疼痛,抓起自己那盏须臾就要对饮。
阿卿却抬手,指尖轻轻点在他腕上,眸光流转,带着促狭:“急什么?先好好尝尝你的须臾,可别辜负了这刹那永恒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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