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更何况,天外天乃北离武林公敌,其行径卑劣,早有公论。慕姑娘今日诛杀其高手陈峋,于公于私,都算不得恶行。至少在我百里东君看来,姑娘是位……性情中人。”
性情中人?阿卿心中嗤笑。
这小子,倒是会说话。
刚刚看到他那副呆住的样子,还以为他吓傻了呢。
司空长风也开口道:“天外天行事,确该惩戒。只是……”
他看了一眼地上尚未完全清理的血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姑娘下次,或可稍留余地。”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手段太狠,容易招惹非议和更大的麻烦。
阿卿不置可否。
余地?
她只看到了苏昌河苏暮雨受伤,可没有想那么多。
雷梦杀则没那么多弯弯绕,他搓着手,嘿嘿笑道:“慕姑娘,今日你可是立了大功了!经此一役,你这蜘蛛女的名号,怕是要彻底名扬天下啦!不过蜘蛛女听着有点……嗯,不够霸气!你得早点想个更响亮、更威风的外号!比如……‘血罗刹’?‘七彩修罗’?诶,暮雨兄,昌河兄,你们觉得呢?”
苏昌河虽然疼,但听到有人夸阿卿,立刻来了精神,抢着道:“七彩修罗?这个好!配我阿卿!霸气!”
阿卿嘴角抽了抽,“还是叫蜘蛛女吧。”至少是个人。
苏暮雨淡淡瞥了雷梦杀一眼,没接话,但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这些人……似乎并不像他担心的那样,因阿卿的狠辣而对她畏如蛇蝎,喊打喊杀。
阿卿看着眼前这几张神色各异、却都带着善意的脸,心中那点因为杀戮而起的冰冷和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她并非渴望认同,只是……这种不被单纯视为怪物或祸害的感觉,有些陌生,并不讨厌。
百里东君趁热打铁,上前一步,笑容更加真切:“慕姑娘,暮雨兄,昌河兄,此地荒僻,非叙话之地。若不嫌弃,不如东归酒肆小坐,我还有几坛私藏的药酒,也正好让昌河兄好生歇息疗伤。如何?”
去东归酒肆?小聚?阿卿下意识地想拒绝。
她不喜欢人多,不喜欢应酬,更不喜欢在刚刚杀了人之后,去什么酒肆把酒言欢。她只想和暮雨、昌河待在一起。
她微微蹙眉,正要开口,手却被另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
是苏暮雨。
他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有着了然,也有着不易察觉的鼓励。他微微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无妨。我与昌河都在。”
他的意思是,有他们在,她无需担心什么。
而且,百里东君等人态度友善,或许是个机会,能稍微缓解一下暗河与部分“正道”人士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至少,不必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苏昌河也需要一个更安稳的地方疗伤。
阿卿看向苏暮雨,又看了看眼巴巴望着她、虽然疼却强打精神的苏昌河,再看向对面神色诚恳的百里东君和眼神复杂的司空长风……
心里那点抗拒,忽然就散了。
或许……去坐坐也无妨?看看这这些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顺便……尝尝百里东君说的好酒。
她还没表态,司空长风也开口道:“是啊,慕姑娘,你若不去,我们这庆功宴可就没意思了。”
他语气自然,仿佛邀请老朋友一般,虽然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雷梦杀更是嚷嚷:“就是!大功臣怎么能缺席!走走走,我请客!虽然东君的酒肯定比我的好,但心意要到!”
顾剑门也虚弱地点头:“慕姑娘,苏兄,昌河兄,还请赏光。”
阿卿沉默片刻,终于,轻轻勾起了唇角。那笑容不再冰冷妖异,反而带着一丝难得的、真实的慵懒与……浅浅的暖意。
“既然酒仙有好酒相邀,枪仙作陪,雷兄顾兄盛情,”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越,带着一丝调侃,“那便……却之不恭了。”
她答应得爽快,倒让百里东君等人愣了一下,随即都露出了笑容。
“好!痛快!”百里东君大笑,“诸位,请随我来!”
苏暮雨扶着苏昌河,阿卿跟在身侧,三人随着百里东君等人,朝着四九城方向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方才还是修罗战场,血腥未散。
转眼间,竟成了把酒言欢的同路人。
这江湖,还真是……荒谬又奇妙。
阿卿看着前方百里东君洒脱的背影,和身旁苏暮雨沉静的侧脸,以及哼哼唧唧却紧紧挨着她的苏昌河,心中那点因为杀戮和逃亡而始终萦绕的阴霾,似乎被这傍晚的风,吹散了些许。
或许,偶尔沾染点人间烟火,看看这些不一样的人,也……不算太坏。
至于“七彩修罗”还是“蜘蛛女”,外号什么的,随他们叫吧。
她是谁,她自己清楚。
她是阿卿,是慕雨墨。是暗河的刀,是苏暮雨和苏昌河的逆鳞,也是……她自己。
这就够了。
*
东归酒肆开张了一个月,终于迎来了最热闹的一晚。
二楼临窗的雅间,推开窗户,能看见远处街市的零星灯火与天上疏朗的星子。
桌上摆开了几样精致却不奢靡的小菜,更多的,是酒。
大大小小、形状各异酒盏,几乎占满了半张桌子。
酒香混杂,有的清冽,有的醇厚,有的甘甜,有的辛辣,交织成一种令人微醺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