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棹 17 “是我不对，我不该放你走，我应该留下你的”

“怎么？看着不像？”阿卿拉着他坐下，“五年前，你哥高三，你大伯母找到我，要我离开他，我也不想耽搁他，一个人去了巴黎……”

何家树的手指微微发抖。

“一开始也没有什么，正常地生活，正常的休息，正常的工作，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变得越来越拖延，有时候早上睁开眼却不想起床，浑身无力，对什么都没兴趣。”

“我一开始以为是水土不服，想着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但后来问题越来越严重，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心悸，手动，喘不上气，晾衣服的时候会忍不住幻想被晾衣架戳瞎眼睛，切菜的时候看到刀，会忍不住想要想要砍手……最怕的就是天黑，每每黄昏到来，就感觉呼吸困难，好像我的心也随着阳光的消失死掉了……”

何家树的喉咙发紧，他无法想象她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被这些可怕的念头折磨，而他却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自己来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我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想死又不敢，可或者又是生不如死，那段时间真是……”

“其实这种症状国外特别常见，我在医院里遇到的几乎都是年轻人，很多人一辈子都只能靠药物维持。”

“但我是个不服输的性子，我知道这一定是我内心的某个地方出了问题，我开始学习心理学，同时也学习佛家道家，但……效果微乎其微，他们都是纸上谈兵，根本没办法帮到我。”

“那你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我开始写日记，每次激烈的情绪的时候就如实地记录下自己的所思所想，忍不住了就崩溃大哭，无论哭的时候多么的山崩地裂，但哭过之后身体的确会好很多。”

“那段时间我一个人在屋子里，吃饭只点外卖，不出名不化妆不见人，每天都学着和自己的情绪相处……”

“就这样，一直持续了将两年，情况逐渐得到了改善，我才发现古人说的对，我们最大的敌人就是我们自己，我们可以轻易原谅别人，却不愿原谅自己，不愿怜悯自己，不愿接受自己，总觉得自己不好……”

“这片土地几千年来教导人的都是出人头地，那是因为农耕社会资源有限，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不会再饿肚子了，我们需要解决内心的问题。”

“你的情绪很多时候不是你的，是传承自你的父母，你的祖先，这一点你需要自己去察觉。”

“那……卿姐你现在已经彻底好了吗？”

“嗯。”阿卿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能救你的只有自己，只要你愿意，我愿意全力相助。”

何家树再也忍不住，轻轻推开院门。

梨树下的两人同时回头，何家浩惊慌地站起来：“哥……”

阿卿难得露出惊讶的神色，“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还以为我瞒得很好呢。”

何家树大步走过去，一把将阿卿搂进怀里。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我都不知道……”

阿卿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孩子，悄悄说：“我骗他的。”

但何家树依然没有松开她，他不是傻子，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当然有感觉。

他虽然被赶出何家，如今母亲也已经离世，但他好歹是感受过亲情，他当然知道被家里捧在手心里的孩子会怎样的绽放，而她的独来独往早已说明了一切。

是他太笨了，察觉的太晚。

锁住自己的怀抱越来越紧，阿卿没有推开，默默地感受着他的心疼。

何家浩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两人，眼泪终于落下来。

何家树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是我不对，我不该放你走，我应该留下你的。”

阿卿轻轻抚摸他的后颈，指尖穿过他微硬的发茬，语气温柔而坚定，“阿树，别苛责自己。那时候你还是个孩子呢，孩子是没有办法为别人负责的。”

那些未能说出口的遗憾、独自吞咽的苦涩，此刻都化作无声的拥抱。

共同经历的痛苦让他们的联结变得更加紧密，像两棵历经风雨的树，根系早已在泥土深处纠缠不清。

这一夜，何家树格外热烈。

他像是要把错过的五年都补回来，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却又克制不住骨子里的占有欲。

阿卿被他折腾得精疲力尽，最后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倒头就沉沉睡去。

何家树却毫无睡意。他侧卧着，用手肘撑着头，借着月光细细描摹她的睡颜。

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轻缓，嘴角还带着一丝餍足的笑意。

他忍不住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唇，又怕吵醒她，迅速收回手。

夜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何家树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整夜失眠、心悸、想死的念头像潮水一样涌来……他的心脏又揪紧了。

如果当时他能再坚定一点，如果他能早一点长大……

但现在，她就在这里，呼吸平稳，体温温热。

何家树轻轻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他在她耳边低声承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若千斤。

月光渐渐西斜，何家树就这么看了她一整晚，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终于合上酸涩的双眼。

睡去前，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像是生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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