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骄阳的禁足令刚由内侍省的公公宣读完毕,凤仪宫的宫人便捧着皇后的手谕候在殿外。朱红宫墙下,她望着檐角垂落的铜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绣着的缠枝莲纹——那是三年前皇后亲手为她挑的花样,此刻却衬得她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踏入凤仪宫时,熏炉里燃着安神的百合香,皇后斜倚在铺着明黄色锦缎的软榻上,鬓边金步摇随着呼吸轻颤。沈骄阳刚屈膝行礼,便被皇后的目光定在原地。那目光里翻涌的情绪比御花园的池水更深:有初见她父母灵柩归京时的疼惜,有撞见她在御膳房刁难宫女时的愠怒,更有无数次为她闯下的祸事向皇上求情时的无奈。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透过氤氲香气传来,比往日低沉了三分,“你可知这次楼亭刺伤、惊扰大理寺的事,在朝堂上掀起了多大风浪?”
沈骄阳垂着头,耳尖发烫。那日她听闻盛妧兰受邀入东宫与赵景瑄对弈,一时妒火中烧,竟带着贴身侍女硬闯宫门,闹得半个东宫人尽皆知。
“依照宫规,本当将你遣回禹州祖籍,永不得入京。”皇后缓缓坐直身子,玉指叩了叩榻边的紫檀木桌,“可妧兰昨日跪在这儿三个时辰,替你求了情。她说你双亲早逝,在禹州无依无靠,实在可怜。”
这话如惊雷炸在沈骄阳耳边,她猛地抬头,撞进皇后眼底的疲惫。不等皇后说完,她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冰凉的金砖硌得膝盖生疼,却不及心口的惊惶万分之一。
“姑母!求您别让我回禹州!”她膝行两步,死死拽住皇后的衣摆,泪水瞬间涌了出来,“那地方除了祠堂里的牌位,什么都没有!我错了,我再也不敢肖想景瑄哥哥,再也不敢惹您生气了!”泪水砸在皇后的青缎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皇后轻叹一声,伸手将她扶起。沈骄阳的头抵在皇后肩头,哭得浑身发抖,像极了当年父母刚去世时,那个缩在她怀里寻求安慰的小丫头。皇后轻抚着她的后背,思绪飘回十余年前的御花园:那时沈骄阳才六岁,跟着赵策英、赵景瑄一群皇子王孙在假山上嬉闹。赵策英他们总爱捉弄这个新来的小孤女,唯有赵景瑄会悄悄塞给她一块桂花糖,在她被推倒时伸手将她扶起。
“你对景瑄的心思,姑母都懂。”皇后的声音柔了些,“可他对你,从来都只是兄长对妹妹的情谊。”她顿了顿,指尖划过沈骄阳散乱的发丝,“你可知景瑄在宥阳的那些年是怎么过的?”
沈骄阳的哭声渐歇,只余细细的抽噎。她只模糊听说过赵景瑄幼年不在京城,却从不知其中缘由。
“昭华公主与赵将军的婚事本是皇上赐婚,二人婚前从未谋面。”皇后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几分讳莫如深,“景瑄是一场意外的产物,长公主视他为耻辱,生下来便将他扔去了宥阳的别庄。那时赵将军正在边关打仗,等三年后班师回朝,才知自己竟有个儿子流落在外。”
沈骄阳听得目瞪口呆,她从未想过温润如玉的赵景瑄,竟有这样颠沛的童年。
“别庄里的嬷嬷丫鬟见他无依无靠,苛待是常事。”皇后的目光望向窗外的宫墙,似在回忆遥远的往事,“直到妧兰随家人去宥阳居住,偶然撞见他被欺负,才悄悄接济他、护着他。对景瑄而言,妧兰不是什么锦上添花的贵人,是他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抓住的光。”
“可我……”沈骄阳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她想说自己也陪了赵景瑄许多年,想说自己为他做过的那些傻事,可话到嘴边,却只剩酸涩。她忽然想起上次在御花园,她故意将盛妧兰推入池中,赵景瑄跳下去救人时,看她的眼神里满是冰冷,连一句解释都不愿听。
“你喜欢他没错,错就错在没看清人心。”皇后捧起她的脸,用锦帕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当初我以为,只要妧兰点头让你嫁入赵家,景瑄看在妧兰的面子上,总会对你好些。可后来我才明白,心若是定了,旁人再怎么劝,也暖不了半分。”
皇后的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沈骄阳心底的执念。她想起盛妧兰替她求情时,眼底并无半分得意,只有真诚的担忧;想起赵景瑄拒婚时,那句“此生唯娶盛妧兰”的决绝。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她终于认清了现实——她的深情,从来都是一厢情愿。
“姑母,我懂了。”沈骄阳吸了吸鼻子,声音虽带着沙哑,却多了几分坚定,“我会忘了他的。”不是一时气话,是真的累了。这些年追逐着赵景瑄的身影,她早已耗尽了力气。
皇后看着她眼底的清明,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她扶起沈骄阳,替她理了理皱巴巴的衣领:“今日便收拾东西,搬去你二叔沈国舅府上。他下月要娶亲,你二叔母是书香门第出身,正好让她教你些规矩礼仪。”
沈骄阳点头应下,心中却暗自记下了盛妧兰的恩情。不管怎样,是那个姑娘给了她留在汴京的机会,这份情,她不能忘。
待沈骄阳告退后,皇后召来贴身侍女:“去查查沈国舅府的情形,务必让骄阳在那儿住得安稳。”侍女领命退下后,皇后再次望向窗外,指尖轻叩着桌面。她心中已有了打算:等赵景瑄与盛妧兰的婚事落定,便向皇上请旨,将沈骄阳接回宫中。这孩子身世可怜,她总要为她铺好往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