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远接了慕慕回家一掏口袋才发现没带钥匙也没带手机,只有几百块钱,思忖着稼琪北北也不会太早回来,干脆带着慕慕去吃饭,路上看到睡美人舞台剧的广告,慕慕曾说过想看,就想着去剧场碰碰运气,谁想到真的遇到现场折扣优座票,算算时间正好可以赶上稼琪回家。其实夏远想过借个手机告诉稼琪一声,但怕打扰她节目录制,又不想耽误北北加班,便作了罢,没想到巧合撞在一起,倒是让家人担心了。
北北带着潮气进屋,把车钥匙掷在桌上砰的一声响,闷闷地喊了声爸妈,大步流星跨到沙发前,一把揪过慕慕照着小屁股就是没有间断的几巴掌。
“折腾你爷爷没完是不是!不回家看什么舞台剧!你不知道大人担心?”
“呜爷爷......!”慕慕极力扭着脑袋求救。
“你干什么!你冲孩子撒什么气!”夏远把孩子抢回来护在怀里,他以前也不是没揍过北北,可偏偏看不了北北冲慕慕发脾气,不过几瞬他已经急红了眼睛,“我忘带手机钥匙就带孩子去打发一下时间,不干慕慕的事。”
慕慕把脑袋埋在夏远胸脯上,她没有哭,只是有点委屈,还有一点点疼。北北怒气撒不出去,焦躁地满屋转圈,大力揉乱了头发,积攒了两个周的烦闷终于爆发。
“爸您就惯着她!不是您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啊,这么一大把年纪消停点不好吗,还老出去晃,家人会担心您知不知道,您要是出点什么事怎么办啊!”
......
夏远的愤怒突然被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灭,脸上瞬间失了血色,他几次张了张嘴,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颤颤地想要抱着慕慕回去卧室,可努力了几次没能成功,颓丧地跌回沙发。北北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刚才是说了什么浑话,各种情绪堆积,满腔懊悔堵在嗓子,硬是半天也没挤出一句道歉的话。
空气就这么尴尬地凝固着,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破空声划破了死寂。
“嘶妈您别......”
沙发上坐着的爷孙俩傻了眼,吴稼琪一把抢过夏远的拐棍,抡圆了胳膊,也顾不上是腰背还是臀腿,噼里啪啦地砸下去,北北被抽蒙了,绕着沙发虚虚地躲。
“夏北辰你说的是人话吗!你爸哪儿对不起你?轮得到你发脾气!你少把你工作上的情绪给我带家来!”
哐当,夏北辰被脚下的不明物体绊到,踉跄着摔进沙发。夏慕怕累着她奶奶,一个闪身从夏远怀里钻出来,像个正义使者,大喇喇伸出脚,绊了她爸一个跟头。
“爸爸!给爷爷道歉!”
小姑娘声音不大,还带着模模糊糊的哭腔,却像是不容置喙,夏北辰挣扎着爬起来,半步不敢再躲。夏远看准停战的空当,把吴稼琪手上高举的凶器哄下来,站在身后给稼琪顺着气,却没给手足无措的儿子一个眼神。
“慕慕去洗澡,去卧室等奶奶。”夏远冲着小姑娘努努嘴巴。
“夏北辰,你爸替你照顾孩子倒成了他的不是,是吗?”吴稼琪没了武器,却咽不下这口气,浑圆的眼睛喷着怒火。
“你爸天天起大早去买菜,变着法给你和孩子做点好吃的。知道你加班累压力大,他猫厨房一猫就是一下午,就为了给你炖个鸡汤补补。你爸把你拉扯长大,他抱怨过一句吗?他工作压力那么大,他什么时候因为工作不顺冲你发过火吗?慕慕四岁都知道你爸阴雨天腿疼,你进家这么久,问过你爸一句吗,你看不见他疼得站不起身,你冲他嚷。夏北辰,你良心呢?”
一字一句都是锋利的刃,直直插在夏北辰心口上,他甚至有些站不住。他脑袋深垂着,不敢抬头,他没脸面对眼前养了他三十多年、年近七十的父母。
反而是夏远像个局外人,半揽着稼琪把她哄进屋里。慕慕自己换了睡衣钻进被窝,撒着娇说今天不想洗澡,想听奶奶讲故事,倒是卸了稼琪翻涌的怒气,只能换了衣服裹起被子,轻轻拍打着慕慕的后背。
夏远关了房间的大灯,心底长叹,儿女都是债,他们是欠债人,哪儿能真和债主生气呢。轻声出去,北北还傻站在原地,又是一声长叹,走进厨房熄了鸡汤的灶,倒了四杯姜茶,仰头闷了一杯,端着两杯出去。
“去趁热喝点鸡汤。慕慕困了,你们今儿就睡这吧。”
“爸!我……”
夏远脚步一顿,还是没有回头,只留了北北一个人在空旷的客厅里。
头顶的灯打在北北头顶,地上斑驳的人影和光影好像在看他的笑话,不留情面讥讽着他。那盏灯是吴稼琪挑的,以正中为圆心伸展出几只树枝,每枝挂着三颗六芒星,分成三层,每按一次开关点亮一层。吴稼琪最喜欢只开最里面一层,她喜欢光映着另两层的星星,在白墙砖地上投出影子,她说,这样每一颗星星都不会孤单。
砂锅煨着的鸡汤和灶台上还冒着些微热气的姜茶,又一次刺痛了北北的眼睛。他终于失了力气,双手虚虚撑在料理台上,妈没说的没错,他真是个没良心的混账。单位两个领导明争暗斗,弄得基层也跟着人心惶惶,他不想站队却被领导轮番轰炸,含蓄表明态度后,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调到最苦最累的部门,他上交的各项提案、每篇稿子都被鸡蛋里挑骨头。每日繁杂却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让他有些迷茫,自己想好的专栏话题每每因为人事耽搁因此被竞争单位抢了先更是让他满肚子郁气。这半月,低气压始终环绕着他,偏偏这周小舟去了上海进修,满肚子牢骚无法纾解,本想着工作上的事没必要让爸妈跟着担心,谁知道事情赶在一起,他竟然口不择言,把心里的火全数撒在了家人身上。
他扪心自问,今天一通脾气,真的是因为找不到爸爸而着急吗,可能只有七成,剩下还是因为家人以外的事情吧。在他撒火的时候爸妈在做什么呢,在给他煮茶炖汤照顾孩子,怕耽误他工作连个电话也不肯麻烦他,在忍着腿疼默默承受他莫名其妙的火气和诛心的话。
他们有什么理由和义务做他的发泄通路呢,可他们还是毫无怨言地做了。他又有什么资格和功劳对着生养他的父母大呼小叫呢,可他还是狼心狗肺地做了。
夏北辰,你真的,不是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