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慕睡得很快，小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完全不受大人世界的影响。夏远左腿垂在床边，右腿搭在吴稼琪腿上享受着沉默的按摩，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吴稼琪按摩的手时不时抬起来，偷偷蹭蹭早已没有年轻时候那么多胶原蛋白的脸颊。夏远的腿疼盖不住心疼，像搂着慕慕那样把他的小兔子揽进臂弯里。
“小兔子今天怎么了，以前从来没对儿子动过手，今天怎么这么勇猛，也不怕闪着腰。北北他一孩子，你和他计较什么。”夏远语气轻佻地开着玩笑。
“还不是给你出气。都做爸爸了还孩子，夏远你变了，这要是你年轻时候早动手了，哪有这么能忍。”
“老喽，脑子不好使了，也动不起手了，不顶用喽。”
门外端着汤碗的北北脚步猛地一顿，房内的对话一字不差落进耳朵，他甚至不敢再迈出一步，不敢踏进那间屋子。
“说什么丧气话，这不是你风格啊老夏同志。”
“不是说丧气话，实事求是嘛。咱俩呀，多巴结巴结儿子吧，”夏远刻意云淡风轻，他实在不想继续沉闷，火药味太呛了，他不舒服，“再过个十年，咱俩牙也掉了腿也瘸了，还不得靠儿子照顾。不过呀，我就算到时候瘸了，肯定也是最精神的老小伙，碾压一群拄拐棍的老头子。”
“自恋！你这么臭屁，你儿子才不管你。”
“他敢！”夏远佯怒。
“他不会的，他只是最近压力大，不会不管我们的，对不对小老头？”
吴稼琪像是在安抚夏远，又像是在给自己吃定心丸。
“就是嘛，咱儿子你还不知道。领导可以不生气了吧？生气就生气，把自己搞哭了算怎么回事，嗯？”
“那...你要是最精神的老小伙，我是什么？”
“你啊，永远是最漂亮的小兔子，哪个小老太太也比不过你。”
吴稼琪破涕为笑，没什么力度的拳头捶到夏远胸口。北北却紧闭着眼睛，泪流满面，手上的汤碗很热，他却像是失了感觉，任由掌心指尖烫得发红。
他终于鼓起勇气悄声推门而入，在父母的注视下抱起慕慕回到自己房间，夏远和稼琪的家一直留着他的卧室，不管什么时候进来，永远是干净的床单整齐的被褥，小时候的浅蓝色墙漆，也还是原来的样子。
折返回去，稼琪已经捧着汤碗喝了小半碗汤，嘴巴鼓鼓，倒是和慕慕吃饭的时候一个样，不过视线却是埋在碗里，她的气消得差不多，还残留些刚发过脾气的尴尬。北北单膝着地蹲着，方便夏远把脚支撑在他大腿上，学着稼琪的手法，手掌虚握成拳，指关节在夏远旧伤上顺着一个方向按摩。夏远稼琪对视一眼，没有阻拦。
“爸妈，是我浑蛋说浑话，您们别往心里去，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们是你爸妈，还能真和你置气吗，谁还没个压力大的时候。”
“您们把我养大，特别不容易，我知道，”北北垂着脑袋，挂着眼泪苦笑，“可我是个白眼狼，让您们伤心了吧。”
后脑勺挨了不轻不重一巴掌。
“你小时候就和你说过，我们不会真和你生气，犯错改了就完事呗。”
北北手上的动作顿住，小时候他挨了教训在日记本上写下伤人的话，事后后悔，还是夏远抱着小小的他，对他说，爸爸永远永远不会生北北的气。他自己都忘记了，原来他七岁就犯过同样的错，可二十多年过去，他依然还是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说幼稚的话做伤人的事，爸妈还是像以前，包容他的所有。眼泪再一次汹涌，干脆跪坐在地上，抱住夏远的腿，脑袋侧埋进爸爸的膝弯，瘦得硌人，但是温暖。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成长中不曾被爸妈知晓的秘密，说慕慕的趣事傻事，说工作上的不顺心，颠三倒四没有逻辑，夏远稼琪一次也没有打断。
他们再也没有聊起过那天的事，可北北却把那天变成一根钉子，狠心钉在了自己心里，让他时不时想起来都还会痛，他时刻提醒着自己，有些话不可以没有遮拦破口而出，有些事不可以成为发泄脾气的借口，有些人不可以因为关系亲密而肆意伤害。那天之后，每天晚上他都狼吞虎咽两大碗饭，风卷残云干掉所有的菜，每天也会拍着肚皮心满意足说一句，今天的饭真好吃，因为他明白了简单家常菜背后究竟是怎样的心意。他也会和爸妈说工作上的事，开心的不开心的，哪怕有时候吐槽领导被他爸佯怒举着筷子敲手背也没关系，他知道，只要是他说的，爸妈都愿意听。
冬天越来越近，太阳落得越来越早，今天不需要接慕慕，夏远和稼琪傍晚时分像往常一样拄着小拐棍、提着小菜篮，十指紧握，慢悠悠回家去。今天小舟进修回来，他们要给孩子做顿大餐，还顺带邀请了江祁一家。江舟是夏远稼琪看着长大，从小就当半个闺女宠着，嫁给自家臭小子更是亲上加亲，江祁自然也从徒弟变成了亲家，当然，江祁依然没有机会骑到夏远头上。
夏远和稼琪背着落日，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的很长。
“哎夏远！”吴稼琪惊喜地拉住身边人。
“一惊一乍，吓我一跳。”
“你看那两个影子，像不像我们？”
“这不是废话，我俩的影子不像我俩，那是鬼影吗？”
“我是说菜篮和拐棍。”
吴稼琪强行要求夏远把拐棍举起来，和她的小菜篮一起，在光下映出完整的影子。
“你看，像不像警帽和手枪。”
“哪里像了，你职业病又犯了。”
吴稼琪一个白眼翻去天灵盖，这人真是，煞风景。她把夏远摆好姿势，瞪着眼睛命令他不许动，她也左手举着小菜篮，右手从夏远掌心挣脱出来，掏出手机记录下这一瞬的光影。远处便道上一辆轿车龟速滑行，两个略微佝偻的小朋友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车里两人的眼睛里。小舟笑得开心，北北却湿了眼眶。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爸爸妈妈真可爱。”
“是啊，真可爱。”北北漫不经心地迎合，不安分的爪子去抓自己身边的另一只小朋友。
“我们老了也要像爸爸妈妈这样好。”
“好。”
吴稼琪拉着夏远拍了好久的影子，夏远胳膊都举酸了，可是没有半句催促，等着小兔子心满意足了才重新握起手。
“哎！我花呢！”吴稼琪一拍大腿突然惊觉。
两人走出几十米才反应过来，刚才为了拍照，专门给小舟买的向日葵好像被遗忘在路边花坛了。这脑子真是不够使了，俩人打趣着折返。
“花在这呢！”北北举着花突然出现在夏远和吴稼琪眼前，吓了他们一跳。
“爸爸妈妈！”小舟代替北北坐上了驾驶座，从车窗伸出脑袋，大力挥手打着招呼，笑得比手上的向日葵还要灿烂。
北北强行挤进爸妈中间，他的个子原来和夏远差不多，现在已经略高出一块了，一手挽一个，朝着车子走去。
“回家吃饭了，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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