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针指向下午四点。
吴稼琪带着老花镜坐在电脑前面,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她家老头子夏远像是身上长了刺,坐立不安,焦急地在屋里转了半个小时的圈,每隔一两分钟就抬头看钟,生怕错过什么,闹得她头晕眼花,都不知道键盘下敲了什么字。
分针咔嗒定在6上,夏远像是提前设定好精确发射时间的火箭,抓起小拐棍,风风火火蹿进书房把吴稼琪从转椅上捞起来,吴稼琪都来不及摘下眼镜保存文档,已经被人拉着出门。
“稼琪,快点,要去接慕慕了!昨天答应她今天要第一个到幼儿园接她的!”
“不是,你家小姑娘五点才放学,你走得再慢,到幼儿园也就十分钟,你这老胳膊老腿儿就在外头站着等啊?”
“我这不是带着拐棍,再说门口有长椅,快点快点,来不及了。”
“......”
夏慕是夏北辰和江舟的女儿,夏远吴稼琪的宝贝孙女。小姑娘从出生,就集家里所有人长相优点于一身,粉雕玉琢,性格又讨喜,不像吴稼琪点火就着,不像夏远一样臭屁自恋,不像夏北辰一样死要面子,也不像江舟一样......贪慕美色。夏慕在家里一众女儿奴的宠爱下,长成了小姑娘最好的样子,笑起来眉眼弯弯,活泼张扬不认生,喜欢同各个年龄段的人交流,不爱哭闹,却也会软软糯糯操着小奶音撒娇,俘获了家里每一个大人的心。
昨天小姑娘拿着老师奖励的金灿灿的小星星飞扑进夏远怀里,讨来了稼琪的亲亲,在夏远问她想要什么奖励的时候,小姑娘犹豫许久,终于满目期待着提了一个不算请求的请求,试探性的问,可不可以第一个去接她放学,特意小声强调就一次。夏远稼琪好奇询问,小姑娘却攒着夏远的衣角不做声,再三追问下开了口,她每天看着小朋友的家长第一个接孩子放学,她目送一个一个小朋友被家长接走,却从来没有做过第一个离开幼儿园的小朋友。
夏远和吴稼琪的心脏猛地一缩。北北和小舟都处于工作上升期,自然是上下班没点,他们常常突然接到电话才帮小两口去接孩子,也没顾得时间。小姑娘懂事,知道爸爸妈妈工作忙,从来没提过要求,心里定也是羡慕的。
“这有什么难,”夏远搂紧了慕慕,立即应允,“爷爷奶奶是警察,说话最算数了!明天我们慕慕一定是全幼儿园第一个被接走的小朋友,以后爷爷奶奶每天都第一个来接慕慕!”
“真的!”小姑娘的眼睛迸发出流光溢彩,嘴角大大咧起,深深的小梨涡盛满阳光,清脆的笑声穿插在大人们的嘘寒问暖中,格外灵动。
吴稼琪郑重其事伸出小指,却被慕慕轻轻掰开她蜷起的四指,柔柔地把自己的小手塞进稼琪的掌心。
“不需要拉钩钩,慕慕最相信爷爷奶奶!”
哪还有什么几十年的坚硬,饶是钢铁也被小姑娘三言两语化成绕指柔。所以夏远从下午三点半,视线就没离开过墙上的钟,恨不得掐着秒数计时,嘴里嘀嘀咕咕,答应了小姑娘,不能让她失望。五点幼儿园的门一开,夏远像是当年在队里参加每年全局体能考核,拐棍成了摆设,铆足了劲头就往里冲,硬是比一群小年轻更快冲到班级门口。慕慕早就穿戴整齐,踮着脚尖把在门边不停张望,小脑袋在最前排一跳一跳,教室门还只是半开,小姑娘已经咯咯大笑从门缝中挤出来,伸直了藕节一样圆滚滚的小胳膊,被人抱个满怀。
晚上夏远仰躺在床上,再也没了下午的劲头。吴稼琪一脸不满在旁帮他按摩小腿,逞能厉害,宠孩子第一名,早就把自己的年纪抛之脑后,还当自己是二三十岁,能和年轻人拼体能呢,就算是身体强健的小老头都没法和年轻人相比,更何况夏远出任务时胫腓骨有过粉碎性骨折,变个天都会从骨头缝往外渗着疼。
“逞能好玩吗老夏同志?疼吗?”吴稼琪气不过,加了两份力按在夏远小腿上。
“哎领导!手下留情!没逞能,不好玩,不疼不疼!”
吴稼琪嘴角挂了笑,夏远这称呼让她很受用,一开始听到还不好意思,时间长了倒是习惯了。自从退了休,夏远整个人变化很大,没了做局长时的杀伐决断,变得越来越温和好性儿,俩人打趣,吴稼琪的妈气已经变本加厉转移到夏远身上了,每天乐呵儿地絮叨着家长里短,就关心厨房和家人。反而是吴稼琪,退下一线之后升了职,退休后也闲不住,应省里邀请时不时去法制节目做个嘉宾,忙地不可开交。北北曾说,他们上了年纪倒像是互换了灵魂。
“哎呀我老婆真好。”夏远的手交叉放在脑后,活脱脱一只餍足的猫。
“夏远,你知不知道廉耻俩字怎么写?”
“嗯?这个词什么意思,不认识。”
“不和你闹,你说,咱儿子小时候是不是也委屈,从来不是幼儿园第一个被接走的小朋友?还经常是最后一个被接走的小朋友。”
一室沉默。
夏远撑着腰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去搔吴稼琪的痒,惹得稼琪一阵挣扎。不知女孩子是不是多长了一块软肉,不管什么年纪,都很怕痒,吴稼琪是这样,小舟是这样,慕慕也是这样。夏远稼琪俩人加起来快有一百四十岁,手上都有了深纹,头发也半花,可还是喜欢这样玩闹,仿佛像小孩子一样嬉笑,就真的可以无视身体的年龄。没几下两人带了喘,被夏远看准时机揽住腰躺下。
“你儿子小时候恨不得多在幼儿园玩一会儿,就别操心你儿子了。再说,你儿子都做爸爸了,还说小时候的事干什么。”
“也是,你儿子随你心大。”
“谁和他一样,我心眼可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