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稼琪到达现场的时候,就看到那个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背影,背对着她直挺挺地跪下去,那样果决而坚毅。她下意识加快了步子向前,却在迈出两步后又急急顿住,她不能急,她现在是一名记者,她的任何一点异常举动,都可能会坏了夏远的大局,更可能危害到无辜的孩子。
“吴警官,歹徒有刀,一会儿您一定要以自己的安全为主,狙击手到位,会配合您与夏局的。”刑警支队长也盯着夏远的背影,在吴稼琪出现的第一时间提醒了安全问题。
吴稼琪恍惚着点头,思绪却早已跑到很多年前,是2015年,她上一次见到夏远下跪,是他们的婚礼,夏远给爸爸敬茶认亲,还在妈妈的墓前保证会永远对她好。
现在,夏远笔直修长的腿就这样曲在了歹徒面前。
如果换做是她,她也会毫不犹豫这样做。可是看着夏远,她还是眼眶发酸。
不可以胡思乱想,快点静下心来,比北北还要小的孩子还等着她去营救。吴稼琪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很多遍。
“夏局,吴稼琪记者到了。”微型耳麦传出声音。
夏远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头,只是冲着后面做了个手势招呼人上前,他的视线还停留在绑匪和孩子身上,关键时刻,危在旦夕,绝不能功亏一篑。吴稼琪一步一顿,举着双手,其中一只手握着录音笔,走过夏远身边时甚至没有停留。
“站住!打开录音笔!把手铐上!”歹徒又提了更过分的要求。
夏远哆哆嗦嗦从身后掏出手铐,他的手颤抖的厉害,努力了几次才尽可能轻柔地把手铐环在吴稼琪的手腕上,只不过留了个活扣,他们做警察的都知道,用巧劲是可以脱手的。他始终没有抬眸看向吴稼琪,他知道,只要看了吴稼琪的眼睛,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狠下心放她去面对无限的危险了。
在歹徒看不见的地方,吴稼琪飞快摆出点赞手势,幻影般在夏远眼前闪过又消失,待夏远回过神,吴稼琪已经义无反顾走向了歹徒。
“姐姐别过来!”被歹徒勒住脖子的小孩子对着吴稼琪高喊,身体也大幅度挣扎起来。
吴稼琪的脚步没有半刻停顿,继续向前。
场外所有人严阵以待,这可能是他们唯一一个机会。
然而事情总是事与愿违。歹徒如约交换人质,但却没给狙击手留出一点空间,吴稼琪被要求从正前方走来,依然将人挡的严丝合缝,直到走到歹徒身边、刀尖从孩子转移到吴稼琪身上,那个孩子才重获了自由。吴稼琪扭头高喊快跑,却被扭过身子箍住。
见到了记者,歹徒才终于开口讲他的故事。
他曾因赌博入狱,欠了一屁股债,追债的找到家里,数次暴打他的儿子,妻子又没有工作,还不起巨额的债,受不了这种折磨,离开家搬去别的城市,更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断绝了所有联系,他出狱后没有生活来源,可谁知赶上母亲患病,父亲带着母亲去求医的途中被超速行驶的汽车撞到,当场毙命。他暴怒地嘶吼,痛斥警察的不作为,要求警察还他公道。
夏远也终于明白了他要求见记者并用记者替换人质的原因,无非是失去了活着的希望,想要在死前用一己之力把水搅浑,让人们同情他的遭遇,看到世界的肮脏与丑恶。
“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夏远的眼睛里席卷着寒霜,垂在身边的手却止不住颤抖,他刚刚从同事那里听到了另一个版本,“我很同情你父母妻儿的遭遇,但是欺负你儿子的团伙早在多年前被一网打尽,肇事逃逸的司机也被逮捕,接受了应有的惩罚。”
“你放屁!你们警察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先生,我是记者,明天早间新闻我就可以报道你的事情,你的不满,你的诉求,都可以。”
吴稼琪静静听着,找准时机插了话,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依然能在开口的瞬间搅动人的心绪,可在夏远听来,那声音离他那样远,远到他没有办法一伸手就能将她捞进怀里,他现在能做的,竟然只是在歹徒没注意到的地方,打个手势让狙击手做好准备。
他不能让吴稼琪有一点风险,绝对不能。
“但是你真的希望这样吗?”
吴稼琪再一次开口,眼神也无甚惧意,她看到了夏远的手势,如果夏远她都不能完全相信,世界上她还能相信谁。
“一旦新闻报道,你的儿子就会看到,他会知道他的父亲犯了错还不敢承担、只知道怨天尤人,甚至劫持伤害其他和他同龄的小朋友,你希望这样吗?你希望你儿子提起你,脑海中浮现的是一个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要杀人的形象吗?”
歹徒一言不发,眼中却凝聚了越来越多的恐惧。
“你不怕新闻报道后,会有人顺藤摸瓜去找到你儿子继续施加报复吗,孩子好不容易摆脱了苦海,你还要再一次打搅他平静的生活吗。”吴稼琪的语气逐渐变得凌厉,她感觉到架在脖子上的刀变得虚浮。
再努力一把。
“放下武器,可以算你缴械自首,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帮忙给你申请助学金和低保。”
夏远语气强硬,他在歹徒愣神的时间站了起来,又向前挪了两步,高举的右手后三指微微弯曲,形成自然又不明显的手枪形状,手掌向头顶转了个角度,将手指的开口冲向左侧,吴稼琪连眨三次眼睛作为回应。
“你说的我不信!你们......”歹徒在吴稼琪与夏远身上逡巡几圈,本已失了焦点的眼睛突然再次睁圆,“你不是记者!你是警察!你骗我!你骗我!”
没有人预料到这样的变故。
说时迟那时快,吴稼琪左边手肘猛地向后,用尽全身力气直捣歹徒的腋下,同时身体整个向右侧倒去。
“你们这群畜生!”
“砰!”
狙击手看准时机一枪爆头,远处的警察一窝蜂的涌上前,夏远疯了一般奔向吴稼琪,几乎是连滚带爬,整个人重重摔在凹凸不平的砖地上。
铺天盖地的血,却并不是歹徒的血,而是吴稼琪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