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稼琪打车赶到医院,热汗冷汗一层一层的出,额前几绺碎发粘连在一起,早已没了往日的精干利索。她的脚底有些发软,走起路来,哪怕步子又急又快,也像是踩着棉花,没有力气。
急诊很忙,吴稼琪冲到分诊台询问夏远的病房,小护士连头都顾不上抬,扬手指了指里面的治疗室就没了后文,只能一路喊着“借过”,挨个诊室探头去找,终于在第三诊室最里面的床位看到了双目紧闭、手指用力抓着床单、青筋从手背延伸到脖子、虚弱躺着的夏远。
只一眼,吴稼琪强自忍着的眼泪就冲上了眼眶。
车祸的消息,甚至是夏远自己告诉吴稼琪的。
火车还有几分钟到站,手机高频率地震动起来,吴稼琪接通电话时,嘴角眉梢都还带着笑意。
“夏远,等急啦?我还要有几分钟才到,你带着北北在停车场等吧,出站口人多,容易走散。”
回应她的是几秒钟的沉默和听筒中传来的细微的比平时略粗重的喘息声。
“稼琪,我可能,没办法去接你了。”
当时电话里是怎么说的?
夏远在电话里说,过马路时被车刮了一下,北北没事,他可能伤到骨头了,现在在医院检查。特意强调,小伤,没大事,让吴稼琪别担心,还千叮咛万嘱咐,打车不要着急,一定慢慢开车注意安全。
可事实呢?
事实是,站在门口,都能看到夏远被垫高的右腿绑着夹板,夸张地肿起来,还有夹板遮不住的地方经过初步处理五彩斑斓的外伤。
像是感知到门口的视线,夏远用胳膊肘撑起半个身子,用力伸着脑袋向外看去,与吴稼琪的视线交汇,甚至强打精神咧开嘴角,冲着吴稼琪笑了笑。
三两步冲到夏远身边,将夏远的手紧紧抓在掌心,两人的手汗津津的,可还是死死握着。
“稼琪,对不起啊,又要给你添麻烦了。”
说出来的话客气的像是对着外人,但却是夏远真实的想法,他这一受伤,稼琪要用多少时间来照顾他,工作要受到多大的影响,本来两地奔波就已经很辛苦,这下又要给她徒增多少负担。
夏远的话从吴稼琪左边耳朵钻进去,又立刻从右边耳朵溜出来,一个字都没有进脑袋,只是牵着夏远的手举到面前,微微弯腰,用夏远因为忍痛而青筋毕露的手背抚上眼眶,拭掉自己温热的眼泪。
“夏远,你疼吗?别怕,有我在呢。”
宛如一剂强效镇痛剂,腿上的疼变得没有那么强烈,但越是这样,对心脏的“副作用”似乎就越大,夏远的心口剧烈收缩,一阵一阵泛起酸涩。
“北北呢?”
“去给我缴费去了,咱们的小北极星长大啦,能帮他妈妈照顾爸爸了。”
夏远伤在腿上,自然没办法自己缴费办手续。救护车的费用需要现金,身上的钱不够,便把银行卡交给北北,去ATM取钱再去缴费,小小的人儿还没有收费处的柜台高,只能踮着脚尖,把自己变成一个大人。
北北抓着黄黄绿绿的单子跑回夏远的病床前,和出来找他的吴稼琪撞个满怀。在看到吴稼琪的第一秒,北北心中在夏远的鼓励下勉强高筑的城墙,轰隆一下塌得彻底,那些被他暂时遗忘的恐惧没了屏障的遮挡,哗啦涌出来,挡都挡不住。
把脑袋埋进吴稼琪怀里,嚎啕大哭。
原本吴稼琪还拍着北北的后背提醒降低音量,可孩子汹涌不绝的眼泪在她的心上戳了个洞,好不容易收回去的眼泪也卷土重来,夏远看着娘俩儿抱头痛哭,眼泪也跟着止不住,一时间三个人哭成一团,谁也不想劝谁,谁也劝不动谁。
旁人纷纷投来或同情或悲悯的眼神,毕竟在医院这种地方,一家人一起哭,实在很难不让人想到不好的事情。
医生催促去做检查,吴稼琪牵着北北,一路跟着去做检查,对帮忙过床的医护不停道谢,夏远虽然瘦,但一百三十多斤的大活人,也不是稼琪一个人可以搬动的。夏远的情绪眼见着低沉下去,他一向是个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的人,却因为自己过马路时一个大意,成为很多人的累赘。
细碎的小情绪被吴稼琪全数看在眼里,纤长的手覆在夏远的小臂上,用力捏了捏,低头给夏远一个安抚的笑。
一家人,本就是互相麻烦、互相照顾的,如果连家人都不忍心麻烦,那还要家人做什么呢。
夏远怕的是给吴稼琪增添负担,但吴稼琪怕的是夏远当下的痛苦,和可能落下的病根,而北北怕的,是他一眨眼睛,爸爸妈妈都会从眼前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