狠心

李会长从咖啡馆出来，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去见任何人。司机问他去哪，他说了三个字：“回家。”

车驶出清潭洞，穿过汉江大桥，往城北洞的方向开去。

城北洞是首尔最老的富人区之一，不似江南那般灯火璀璨，路灯稀疏，路窄，两旁的围墙很高，墙头爬着绿色的藤蔓。李会长的宅子在一条巷子的最深处，灰砖黑瓦，门楣很低，车开不进去大宅，需要绕到地下。

司机把车停在巷口，他拄着拐杖自己走进去。他的步伐很慢，每拐杖点在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得很远。

大门有人脸识别，自动打开了，佣人听到声响迎出来，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跟。他穿过前院，走过连廊，木地板在他脚下吱呀作响。这栋房子他住了四十多年，每一块木头都认识他的脚步，知道哪里会响，哪里不会。

书房在二楼的东侧，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扑面而来。窗帘拉着，没有开灯，只有院子里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他把拐杖靠在墙边，在书桌前坐下来。

椅子是很硬的黄花梨木，坐了几十年，椅面被他磨出了弧度。

他没有开台灯，就那么坐着，把身体沉进黑暗里。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尹馨出生那天，他抱着她，那么小，那么轻，像一团会哭的棉花。想起她第一次叫“哦爸即”的时候，他在开会，秘书说夫人打电话来，他板着脸说“在开会”，但会议结束后他立刻回了电话，听到女儿在电话那头咿咿呀呀的声音，他在办公室里笑了——那大概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不加掩饰的笑。

后来她长大了。

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他的大儿子，她的亲哥哥。他知道的时候，一巴掌打过去，把她的脸打偏了。她没哭，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恨，是失望。她大概觉得，她的父亲什么都能解决，唯独这件事，解决不了。他确实解决不了。他能做的，只有把那个人送走，把她嫁到美国，把这件事埋进土里，压上石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走的那天，没有回头。

他在机场的VIP室里坐着，她没有来看他。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的咖啡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终于站起来，走到登机口，她已经在廊桥里了，只看到一个背影，拖着行李箱，走得很慢，但一次都没有停。

后来她生了Lewis。再婚，很幸福。

再后来后来她死了。

自杀。

佣人发现她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穿戴整齐，手边放着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你毁了我一生，但不要毁了我的孩子。”

那封信在第一时间拿到他手中，作为善于权衡利弊的商人，不能继承集团生下丑闻的小女儿，和肩负集团希望聪慧的大儿子，他得天平无可避免的倒向后者。

甚至，他也想过消除那段丑闻的证据——Lewis。但是那个孩子有着一双与祖母太过相似慈悲的眼神……他没有狠下心，只是烧掉了信件，默默扫尾，试图当做无事发生。

直到，金玉容手里有一份复印件再度出现。

他烧的是纸，烧不掉的是字。

每一个字都烙在他脑子里，烙了二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