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里面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金丝楠木巴掌大小的木盒,边角磨得圆润。
他把它取出来,放在桌上。木盒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是一绺头发 ,黑色的,细软的,用红绳扎着,打了一个蝴蝶结。纸已经泛黄了,红绳褪成暗粉色。
他拿起那绺头发,放在掌心里,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女儿出生那天,他亲手剪下的胎发。护士问他要不要留,他说“留”。夫人笑他:“你一个大男人,留这个做什么?”他没回答。他只是把那绺头发放进信封里,收在贴身的口袋里,放了好几年,后来才装进木盒。
他不是会表达感情的人。但他会留,他留了一辈子。
他把头发放回木盒,盖上,推到一边。然后从暗格里又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墩墩的,里面装着东西。
他倒出来,是一沓照片。黑白的,边角泛黄,有几张折过了,留下了深深的折痕。
第一张,尹馨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校服,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笑得眼睛弯弯的。他记得那天是她的生日,他送了她一匹马,白色的,她给它取名叫“云朵”。后来那匹马被卖掉了,她出国之后,家里把马厩拆了,改成了花房。
第二张,尹馨抱着刚满月的Lewis。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带着笑,但眼睛里没有光。那是她最后一次笑。之后她就病了,不说话,不吃饭,不睡觉。他请了全世界最好的医生,没有人能治好她。因为她不想好,直到遇到了后来的丈夫。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完,收进信封里,把信封放回暗格。
这些不能给Lewis看。他或许已经知道真相,但是李会长不想他看到母亲眼中的绝望。一个人知道自己是被绝望地爱着的,比知道不被爱更难承受。
他从笔筒里取出一支笔,又抽出一张信纸。纸是宣纸,纹理细腻,边缘压着暗纹。
他很少有手写信的习惯,一辈子签文件、批报告,用惯了钢笔和打印机。
但现在,他握着笔,手在抖。
他想起金玉容在咖啡馆里说的话——“您女儿到死都在保护Lewis。她没想过不是让您还债,她只是为了让他活着。”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写下了第一行字。
“Lewis。”
然后停了,他们之间没有长久的相处,只有血脉的羁绊,就连微薄的亲情里都夹带着虚伪的算计和恨意。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渗出一小滴,洇在纸上,像一颗眼泪。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一辈子没对谁说过“对不起”,不知道怎么组织这三个字。
他想了想,把这张纸抽掉,换了一张新的。
“我给你留了一些东西,你母亲的遗物在圣马力诺老宅的阁楼里,现在应该已经在金玉容手里了。”
他停下来,看着这行字,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尹馨小时候,坐在他腿上,翻开童话书,指着插图问他“爸爸,骑士会回来吗”。
他说“会的”。
骑士没有回来。她等的不是骑士,是她等的人永远不可能等到。
他继续写。
“你的腿不是车祸造成。是家族遗传。你生父他年纪上来了也发病了,医学上的事,我不懂,但是家族的医疗团队我我授权给金玉容,金玉容会帮你。”
他写“金玉容”三个字,顿了一下。
她并不畏惧怕他。
他见过的所有人,要么怕他,要么求他,要么利用他。这个年轻的女孩站在门说“我从来不是靠名声活着的人”。
他忽然觉得,也许Lewis身边有她,不是坏事。
“我没有逼她。她看了你母亲的信,她选的路会自己走的。”
他写完这行字,把笔放下。
不是他不想写,而是他写不下去了。他有很多话想说——对不起,这辈子没做好父亲,没做好外公,把你母亲害了,把你害了。
但这些话写出来,像在为自己开脱。
他就是错了,错了就是错了,年过七旬该得到的已经得到,过分期待得都成了一场空。
他拿起笔,写了最后两行字。
“股权转让协议已经让律师拟好了。金玉容替你管。你信她,我信她。”
“不用回来看我,离开这里吧。我会拦着他们,至少在我还活着的这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