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式咖啡店藏在清潭洞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没有招牌,只有一扇黑色的木门。
金玉容提前到了。
她选了一间最里面的包间,三面是墙,一面是纸拉门,拉门上绘着水墨兰草,墨色浓淡相宜。
墙角放着一只铜质香炉,青烟袅袅,是沉水香的味道。光线从头顶的纸灯里漫下来,柔柔的,把整个房间染成淡金色。
她坐在榻榻米上,面前的黑檀木茶案上摆着一只粗陶杯,杯里的玄米茶已经凉了。她把它推到一边,换了一杯白水。
她今天穿得很素。黑色的高领毛衣,深灰色的阔腿裤,头发低低地扎在脑后,脸上淡淡的妆。她看起来不像来谈判的,像是在等一个来赴约的旧友。手指安静地搭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有涂颜色。
也许一个她很多年没见过的人会出现。
门被推开了。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进来,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一截松垮的脖颈皮肤,上面有老年斑。
他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宽大的额头。眉骨很高,眼窝深陷,鼻梁像一座山,嘴唇很薄,抿着,嘴角微微往下。
不是Lewis。
金玉容站起来。她的手撑在膝盖上,推了一下,动作不急不躁。
“久等了,Johanna。”老人的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C弦被缓缓拉动,尾音带着一点沙哑。他没有用韩语而是带着伦敦腔的英语“Johanna”三个字念得很慢像在咀嚼什么。
“我也刚到。”金玉容微微颔首,“您好,Lewis的外公?或者叫您……叁星的李会长?”
她说完,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没有表情,眼皮也没抬一下,只是把拐杖靠在墙边,从容地坐下。坐下之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平静到像在看一件家具,又很沉,沉到像在估量一件家具的价值。
“叫我什么都可以。”他顿了顿,手指在茶案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很脆,像骨头碰骨头,“不介意的话,你可以跟Lewis一样,叫我外祖父。”
金玉容的眉心跳了一下。
外祖父。
这个词太近了,近到像一张网,从对面撒过来。
她没有接话,只是重新坐下,把玄米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一点温度。
“您什么意思?”她放下杯子。
老人低头看着菜单,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菜单是皮面的,深棕色,边角是精致的铜边。
他翻了一页,又翻回来,像在认真挑选,又像只是在拖延时间。
“当年拆散你们,”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样语调,“乃是形式所迫。如今你俩都已经长大……”
“不好意思。”金玉容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需要打断您。昨天,我刚官宣了男朋友。”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您应该看到了。毕竟闹得那么大。”
老人的手指停在菜单上,没有动。
他抬起眼,看着她。那双眼睛浑浊,但浑浊下面藏着深沉,并不锐利,他不需要锐利,他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座山。
“看到了。”他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所以呢?”
金玉容看着他,有点词穷。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他不会愤怒,不会反驳,不会解释。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岩石等着她自己撞上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圆形表盘,蓝宝石镜面,指针指向两点零七分。
“您要我做什么不妨直说。”她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现在的我,时间也挺宝贵的。”
老人把菜单合上,放回桌角。
“我希望你和Lewis复合。”他说完,拿起旁边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帮我来一杯焦糖拿铁。”他对着门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