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一个字都像雷,劈在她本就残缺的实体上。
“而你”
造物神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不满足于映月,竟妄图触月。不满足于为尘,竟妄图为人。你学人类的表情,学人类的言语,学人类那卑劣的、自毁的‘爱’——”
星“爱不是卑劣的!”
“星”猛地抬起头,声音在空旷的虚无中炸开。
说完她自己也愣住了。从未顶撞过造物神,甚至从未大声说过话的她,可方才那句话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从她胸腔里那个一直疼的地方冲了出来。
四周的光开始翻涌,像被搅动的海。
“你说什么?”造物神的声音变得危险。
星“我…我……”
“星”在发抖。她的实体正在崩裂的边缘,每一寸都在叫嚣着恐惧。可她跪在那里,忽然想起人间那夜那个女人的话——

她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星“……爱不是卑劣的。”
她的声音在抖,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了……
星“人类会哭,会笑,会为了另一个人疼得死去活来……那不是病。那是……那是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
“美好?”
造物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甚至——————像是被逗笑了。
“你一个碎屑,也敢妄议何为‘美好’?”
星“……”
“星”没有退缩。她跪在那里,残缺的实体散发着微弱的光,像风中将灭未灭的烛火。可她抬着头,眼睛里有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某种比恐惧更深的、更古老的、连造物神都未曾见过的————
星“月亮大人说,神灵没有情绪。可星看见了……星看见人间的母亲抱着孩子时会笑,看见恋人相依时会哭,看见老人牵着老伴的手走过漫长的岁月……那些东西,神灵没有,可星有。”
星“所以星觉得,那一定不是病。”
星“那是星……唯一比神灵富有的东西。”
虚无中一片死寂。
然后,造物神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整个空间都在震颤。“星”的实体在那笑声中裂开更大的缝隙,光屑如雨般簌簌落下。
“有趣。”
“一个碎屑,竟说比神灵富有。”
“那本座便让你看看——你的‘富有’,究竟值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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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鹤归来时,只有白鹤。
朴智旻坐在月尖上,看着那只鹤落在砚云海边缘,翅膀收拢,脖颈微垂。
朴智旻“星呢?”
白鹤没有说话。它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朴智旻看不懂的眼神看着他。后来他才明白,那是怜悯。
他询问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夜的风向。
一个高高在上的月亮神,竟被一只鹤怜悯。
……
伴随一声巨响,砚云海上空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所有神灵都看见了。那缝隙里透出刺目的光,不是日光的炽烈,也不是月光的清冷,而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审判之光。
朴智旻从月尖上站了起来。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砚云海的风都愣了一瞬。他站起来的时候,袖口带起的风掀翻了身侧的云层,露出一大片空旷的、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他仰头看着那道裂缝,表情依然平静。
可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袖口,骨节发白。
缝隙中,“星”的身影出现了。
她的实体已经碎了大半,像一件被摔碎的瓷器,只剩零星的光点勉强维系着人形。她被无形的力量悬在半空,四肢垂落似乎快要没了生气
“诸神听令。”
造物神的声音响彻九天十地,每一个字都像楔子钉入万物的根基。
“星神本为月之碎屑,托月之福泽而生。然其不守本位,妄动凡心,扰乱人间秩序,顶撞天命——”
“今,泯灭其灵识,散其形体,令其不复存在于过去、现在、未来之一切时空。”
“不复存在。”
天上的神灵们安静如死。
没有人说话,因为星本就不起眼,她消失了,月亮还是月亮,夜晚还是夜晚,不会有任何改变。
到这一刻,悬在半空的“星”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嘴角微微翘起,像她第一次学着人间女子的模样,别扭地、小心翼翼地,想要对一个人好。
身体已经开始碎裂,像是一块被击穿的琉璃,裂纹从她残缺的角开始蔓延,爬过她的指尖,爬上她的手臂,攀上她的脸颊。那些细碎的光点疯狂地散落,像是无数颗微小的流星,划过砚云海的上空,坠入无尽的黑暗。
她没有喊疼。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像是在寻找什么。
在灵识碎裂的最后一刻,在光芒熄灭的最后一瞬,她的眼睛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可她偏过头,朝着砚云海的方向,朝着月亮的方向,朝着他的方向。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可朴智旻看懂了。
她说的是——“月亮大人。”
和第一声一模一样。小心翼翼的,带着颤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的——
……
缝隙中的光骤然炸开。
然后,熄灭
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有尘埃,没有余温,甚至没有一丝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仿佛这漫长的岁月里,从来就没有过一颗小小的、笨拙的、会捧着花对月亮笑的星星。
刹那间砚云海重新恢复了平静。
月亮依旧高悬,清冷如常。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