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智旻站在砚云海尽头的月桂树下,白衣猎猎,面容如霜。他看着她一点一点碎裂,一点一点消散,变成漫天流萤般的光屑,被夜风卷走,散入天地之间。
他面无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一步。
直到最后一缕光也消失在黑暗中,砚云海上重新归于寂静,造物神的身影隐入天幕——
他才终于垂下了眼睫。
那一下垂眸,像是用尽了千万年的力气。
……

百年人间过去
夜风快速掠过,砚云海安静的可怕
虚空之地,能听见月光流淌的声音,云层翻身的窸窣,甚至能安静到——能听见月亮神胸腔里那个空荡荡的回音。
朴智旻坐在月亮顶端,他的坐姿和从前一模一样,脊背挺直,面容无悲无喜,目光越过浩渺的夜空,落在人间万家灯火上。
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造物神说“不复存在于一切时空”,于是连记忆都成了可疑的东西——那些画面还在吗?那些声音真实吗?那个捧着花、捏着云、笨拙地想要讨好他的星——是否真的存在过?
朴智旻垂下眼睫。
神灵不该有情绪,不会动心更不会在意。朴智旻记忆深处浮现出百年前的记忆,那时还是孩童之态的星曾躲在他身边,他没有推开,仅仅是因为——不值得推开。一个碎屑而已,不值得他动一根手指去驱赶
他见证从七八岁女童长成十一二的少女,再变为女子的样貌。看着她学人类的表情动作,那些莫名其妙,细腻柔软的东西。
记忆里,她把不成样子的花递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偷了人间的星子。
正是因为如此,受到惩罚的她被雷劈碎一角,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朵花的茎叶,蜷缩在夜空里朝他的方向去看
那时……他在做什么
他什么也没做
甚至在她跪在砚云海上,眼眶通红,声音颤抖地说——
“我……只是在爱慕着大人……”
他却只道二字:荒谬。
转身离去时甚至没有任何犹豫。
……
“我不怕消亡,大人。我怕的是——忘了您。”

“……”
想到这里朴智旻突然呼吸重了一下
神灵无悲无喜,无欲无求,不生不灭。这是天道,这是法则,是他从诞生之日起便被刻进骨髓的真理。
可他隐隐感觉胸腔开辟出一口小洞。
他明明记得那么清晰……
记得自己的冷漠和疏离
最后一次他离开的背影究竟多决绝
决绝到她连继续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朴智旻闭上眼睛。
月亮的光芒暗了一瞬
……
(时间分割)
人间沧海桑田变了几变,时间的流逝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依旧如常的天上却在人间变换中出了一件大事
“世间情爱,非病非灾。万物有情,天道自然。”
这道神谕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扩散到九天十地的每一个角落。
造物神竟然许可了人类的感情。
朴智旻听到这道神谕时,正在月亮顶端。他端坐如常,可手中的月桂枝——“咔嚓”一声断了。
断口整齐,像是被利刃斩断。
朴智旻低头盯着断成两截的月桂枝。
断裂处渗出一丝银色的液体。是月华——月亮神的精血,千万年来从未流出一滴。
现在却被动流了出来
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砚云海上,每一滴都砸出一个银色的坑洞映出画面——一闪一闪的,又一次闪现出破碎的记忆。
每一滴月华里都有一个她。
那么多,那么多,多到砚云海几乎被银色的光芒淹没。
朴智旻看着那些画面,慢慢地攥紧了拳头。断成两截的月桂枝被他握在掌心,断口刺入皮肉,银色的月华涌出更多
造物神许可了人类的感情。
造物神说情爱不是病。


“呵……”
一声极轻极短,几乎不可闻的笑
不是高兴的不是释然,是一种比哭还难听的、从胸腔里那个洞里挤出来的
月亮神竟然笑了
砚云海的神灵们从未听过他笑。那声笑太轻了,轻得像风一样散开,可它留下的寒意,让每一个听见的神灵都打了个寒颤
只有朴智旻清楚,那是千万年的悔恨凝成刀刃,从喉咙里割出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