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外的一处荒凉地带竟然拔地而起一座小土丘,种满了青青绿草,此时积雪覆盖,满眼银色,小丘后是一条护城河,此时河面结冰,折射着淡淡的日光。
而西北方向的河岸边建起一座小亭,红柱白墙,雾凇沆碭。
亭里铺毡对坐两人,旁边还有位年轻后生烧酒。
“殿下,怎么忽然进了洛阳城?”
对面坐着的是一位披着貂皮长裘,长相普通,但浑身都是贵胄之气的中年男子。
“依照上次你给的谋略,已经将汴州收服,如今到了时机,也该直捣中枢了。”
白辞眉目间还有些忧愁,惠王殿下观察了片刻劝道:“过几日就举兵入城,一定会将姑娘给救出来,白卿可千万不能分心。”
白辞淡淡一笑,举起杯盏轻啜了一口,侧目看过去,天水一白,长堤一痕,再看过去便是雄伟壮观的宫廷城墙。
他眼里的笑意褪下,随之而来的是满满的恨意和决绝。
阿禾醒来是深夜,宫殿里檀香袅袅,她皱着眉头,不喜欢这香气,垂在身侧的手掌艰难的伸出被褥挨上床边的桌案,用力推翻一个青花瓷碗。
尖锐的声音惊醒了门外守着的几个婢女,走进来一瞧顿时喜笑颜开。
“姑娘,你总算醒了。快,去告诉陛下。”
阿禾咳嗽了声,费劲喊道:“等等。”
刚转身的婢女停下脚步,三个婢女守在她边上。
“你们不准出宫殿一步。”她眼神决绝,“若是敢出去一步,我就死给你们看。”
三个婢女噗通跪下:“姑娘莫心急,女婢不出去不出去。”
阿禾咧嘴凄凉的一笑,背脊松弛人又跌回了床上,婢女慌忙站起来一位上前给她盖上被褥,另两位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今日太医怎么说?”
婢女低下头不敢开口。
“快说!”她发力又咳嗽了几声,婢女慌张的开口道:“太医说什么奴婢真的不知道。”
阿禾捂着嘴咳了两声,摆摆手道:“算了。”她费力的撑起上半身,婢女上前将她扶起靠在床头。
“外面的雪停了没?”
“昨晚就停了。”
阿禾淡淡一笑:“扶我起来,去外头看看。”
“姑娘,可你的身体——”
“别让我再说第二遍。”阿禾态度生硬,婢女颔首只能给她穿上外袍又披上狐白裘,又取来了温热的六角朱漆描金袖炉给她捂上,才敢扶起阿禾慢慢走下床。
婢女扶着阿禾走到门外,向后给其他两个婢女使了个眼色,那两个婢女明白后轻手轻脚的贴着墙角往外走。
阿禾裹紧狐白裘,眼神弥漫上一层迷雾,微微扬起下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几颗星辰微光闪闪。
“我说了不准踏出宫殿一步。”
刚踏过长廊的两个婢女吓得噗通跪了下来,哀求道:“奴婢知错奴婢知道。”
阿疏叹了口气,吐出一口白雾:“算了,你们回屋吧。”
“奴婢遵命,多谢姑娘。”
阿禾吩咐旁边的婢女给她取出一把椅子,很快一张木椅送了过来摆在门庭中央,上面还铺了雪白的白狐毯子。
“这些都是陛下差人送来的。”
阿禾恍若未闻的坐在了木椅上,摆摆手示意婢女下去,独留她一人静静的坐在门庭外守着苍茫月色。
她心里明白,已经没有几日了,她身上的力气在一点点消失。
阿禾眼里渐渐湿润,泛着泪光。
“公主殿下!”
一身紫貂衣裙的少女火急火燎的走到阿禾的身旁,阿禾依旧一瞬不瞬的望向青白的天际。
“你竟然醒了!皇兄可知道?”昭玉公主问道。
三个女婢面面相觑不敢答话。
“怎么回事!竟然不答本公主的话!”
“是我不让她们去说的。”阿禾淡淡的解释道,侧目瞥了眼昭玉。
昭玉冷哼一声,冷嘲热讽道:“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当初那般对待白辞哥哥时可曾想过会有多痛。”
阿禾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双眼涣散的望着天际。
“阿禾,你别以为有皇兄仗着就肆无忌惮了!”
她见阿禾还是不搭理她,火气直冒,扬起手臂一巴掌对着她的面颊呼了下来。
“公主!不可啊!”婢女惊呼,却又赶不及。
阿禾眼睛一眨不眨,手掌硬生生在她脸颊一线之隔处停了下来。
昭玉愤愤的瞪着她,猛地甩开衣袖道:“算了,我听说是你救了白辞哥哥,就不跟你计较了。”
她咬着牙眼里盈上泪水,蹲下身拽住阿禾的狐白裘下摆,软声道:“我知道你也是真心对白辞哥哥好的,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阿禾低下头对上那双泪光闪闪的眼眸,略微有些怜悯,低声道:“我不知道。”
昭玉猛地推了她一把,眼里泪水划破脸颊如断了线的珍珠哗啦啦流下:“你骗人,我求求你告诉我吧,告诉我白辞哥哥在哪儿,我求求你了。”
声音里带着哭腔,白辞徐徐叹了口气,劝道:“公主,我是真的不知道。我是个将死之人,不知道公主愿不愿意帮我完成一个夙愿。明日我或许就不在了。”
昭玉双眼睁大,惊愕道:“你——”
阿禾看向她,两行清泪落了下来,哽咽道:“暮月阁侯府后院的海棠树下埋着一壶梨花酒,求公主派人挖出来,我只要喝一口就好,剩下的都可以给公主——”
她微微深吸一口气:“只要一口,我就心满意足了。望公主成全。”
昭玉微微惊愕道:“梨花酒——”
星辰微弱的光芒也被遮掩的一干二净,门庭中央的女子已经一动不动的坐了许久,婢女忍不住上前给她换了手炉,柔声道:“姑娘,已是子时了,该去歇息了。”
阿禾摇了摇头:“不了,能再看一会儿是一会儿,没准一觉睡了就再也醒不来了。”
平淡无常的语气,听的婢女心头一酸,只能哎的点点头,说道:“那我再去给姑娘准备些火炭。”
阿禾望向青白雾蒙蒙的天际,忽然从城墙处冉冉升起一盏天灯,火烛照亮了整个灯笼,温暖融融,渐渐升至高空。
“哎呀,这么晚了竟然还有人放天灯,可真好看呢。”婢女添了些火炭,笑道。
阿禾也微微笑道:“是啊,都这么晚了。”话刚落眼里氤氲成一片水雾,长裘下的双手紧紧攥住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