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埃利安。”他说，“你呢？”

莱昂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那双眼眸的金色流光里找回自己的声音。

“莱昂。”

埃利安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名字轻轻收进了心底。

然后他们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溪水撞在青石上，溅起细碎的银花，哗哗的声响裹着山谷里清冽的草木气漫过来，带着松针的微苦和野莓的清甜。

不知过了多久，埃利安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静谧。

“你饿不饿？”

莱昂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空瘪的肚子——从清晨追着猎物跑进这片山谷，他还没吃过一口东西。

“什么？”他下意识地反问。

埃利安没再重复，只是站起身，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白衫的衣角在渐沉的暮色里一晃一晃，像一朵飘在林间的云。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回过头，金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

“跟我来。”

莱昂踟蹰了一瞬。

他本该警惕的。这个男人凭空从溪水里现身，眉眼间带着不属于尘世的清冷，浑身上下都写着“莫名其妙”。他该转身就跑，该离这个诡异的存在越远越好。

可脚步却不听使唤，他站起身，默默跟了上去。

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参天的古木交错着挡住了最后一丝天光。埃利安走在前头，步伐轻盈得像踩在云絮上，从不会被脚下的树根绊倒。莱昂盯着他那抹白色的身影，像盯着茫茫雾里唯一的灯塔，一步不落地跟着。

不知穿行了多久，埃利安忽然停下。

他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拨开茂密的灌木丛，从底下拖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肥硕的野兔，脖颈处的皮毛被血浸透，两个细小的血洞还在渗着暗红的血珠，显然刚断气不久。

埃利安拎起兔子的后颈，递到莱昂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递一块石头。

“吃。”

莱昂看着那只兔子，又抬起头看向埃利安。

他站在最后一缕天光的尽头，逆光的轮廓模糊了五官，看不清表情。但莱昂莫名地感觉到，他在等，等一个回应，像个初次与人打交道、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孩子。

“……你会生火吗？”莱昂接过兔子，指尖触到埃利安微凉的皮肤，忍不住问。

埃利安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火？”

莱昂叹了口气，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找了块干净的青石蹲下，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火折子，又捡了些干燥的枯枝和松针。

埃利安就站在旁边，看得格外认真。他微微前倾着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莱昂的动作，连睫毛颤动的弧度都清晰可见，像在钻研什么无上的奥义。

火星蹦出的瞬间，埃利安忽然往后退了一大步，背脊绷得笔直。

“烫。”他低声说，看着那簇微弱火苗的眼神，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莱昂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澄澈的金色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惊奇，像雏鸟第一次见到朝阳。

他忽然有点想笑，嘴角忍不住微微弯起。

“你怕火？”

埃利安没说话，只是又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火堆的距离，却依旧不肯移开视线。

莱昂低下头，熟练地处理着野兔，指尖的动作利落干脆。嘴角的笑意，却始终没再消散。

篝火渐渐旺了起来，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枯枝，发出噼啪的声响，将周围的黑暗驱散了大半。烤兔子的香气慢慢弥漫开来，油脂滴在火里，腾起阵阵诱人的白烟。

那天晚上，他们围坐在火堆边，将烤得金黄的野兔分作两半。埃利安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啃着，每咬一口都要细细咀嚼许久，像是在品尝什么从未接触过的珍馐。

“好吃吗？”莱昂啃着兔腿，侧头问他。

埃利安放下手里的兔肉，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

“你们人，每天都吃这个？”

莱昂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不是每天。有猎物就吃，没有的话，只能啃干粮，或者挖些野菜野果填肚子。”

埃利安没再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只兔子，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浅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火光跳跃着，映在他过分白皙的脸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莱昂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莱昂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像被春雨滋润的种子，悄悄冒了芽。

第二天早上，莱昂是被林间的鸟鸣吵醒的。

他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埃利安。

他还坐在昨晚的位置，火早就熄了，只剩一堆泛着白灰的木炭。埃利安双手搭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正望着林子外面的方向。清晨的天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般洒在他银白的发梢上，落在他瓷白的脸颊上，沾在他纤长的眼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莱昂躺在柔软的落叶堆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只知道不想出声，不想惊动这份宁静，只想就这么看着。

仿佛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埃利安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金色的眼眸与深褐色的眼眸撞在一起，没有丝毫尴尬，只有一片坦然。

“醒了？”埃利安的声音带着清晨的微哑，却依旧清冽。

莱昂猛地回过神，慌忙坐起来，胡乱地揉了揉脸，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你……一晚上没睡？”他看着埃利安毫无倦意的眼睛，忍不住问。

埃利安摇了摇头，语气理所当然：“不用睡。”

莱昂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为什么”又被他咽了回去。眼前的人本就与众不同，何必用凡人的标准去衡量？

他们收拾了一下，又上路了。

这次，是两个人并肩同行。

埃利安走在他左侧，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他似乎还不熟悉人类的步伐，有时会快几步，走到莱昂前头，又会停下脚步，回头等他；有时会慢几步，落在莱昂身后，却会很快跟上。无论如何，他始终都在莱昂的视线能及的地方，像一道无声的守护。

走到一片开满蓝色风信子的坡地时，莱昂忽然停下脚步。他从行囊里掏出一个用麻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是两块干硬的麦饼。

他递了一块给埃利安：“刚醒，估计你也饿了。烤兔子昨晚吃完了，先垫垫肚子吧。”

埃利安接过麦饼，捏在手里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莱昂。

“这是什么？”

“麦饼，我们赶路时最常带的食物。”莱昂咬了一口，干硬的口感让他皱了皱眉，“不好吃，但能顶饿。”

埃利安学着他的样子，轻轻咬了一小口。粗糙的麦麸磨着他的舌尖，他眉头微蹙，却还是慢慢嚼碎，咽了下去。

“没有兔子好吃。”他诚实地说。

莱昂被他逗笑了，点了点头：“确实没有。等今天猎到猎物，再给你烤。”

埃利安的眼睛亮了亮，郑重地“嗯”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麦饼收进了自己的衣襟里，像是在珍藏什么宝贝。

莱昂看着他的动作，心头一暖。

他不知道埃利安要跟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同行会走向何方。

只是当他再次迈步，看向身侧那抹始终相伴的白色身影时，心里那份独自赶路的孤寂，竟悄然消散了。

骑士和独角兽（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