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被一匹马看上。

他蹲在溪边，往脸上泼了把冷水。三月的溪水还带着冰碴子，激得他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

然后他又开始想那匹马。

不对，不是马。是独角兽。

他活了二十二年，从小听着独角兽的传说长大。老人们说它们住在森林最深的地方，皮毛比雪还白，额上长着金色的角，能解毒，能治愈，能让人起死回生。莱昂一直以为那是哄小孩的故事。

直到三天前。

他在那片林子里走了整整两天，干粮吃完了，水也快见底了。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他决定先在林子里歇一晚，明天再找出去的路。

然后他听见了水声。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拨开最后一丛灌木——

他愣住了。

林间有一小片空地。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一汪浅潭上，水面泛着银色的光。

潭边站着一匹马。

不对。

那是一匹白马，但比莱昂见过的任何一匹马都要高大，都要漂亮。它的皮毛白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鬃毛和尾巴垂下来，在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它低着头在喝水，姿态从容，像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主人。

然后它抬起头来。

它的额上有一根角。金色的，在月光底下流转着细碎的光，像是活的。

莱昂忘了呼吸。

那独角兽看见了他。它没有跑，也没有发出警告的声音。它就那么看着他，一双眼睛在月光里亮得惊人。

那眼神很淡。不是警惕，不是好奇，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片落叶，一阵风，一个和它毫无关系的什么东西。

莱昂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月亮已经移过了树梢。那独角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潭边只剩下他自己的影子。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完了。

他好像被什么击中了。

莱昂蹲在溪边，把脸埋进手掌里。

三天了。他走了三天，从那个林子走到了这片山脚下。他应该继续往前走，应该去王城，应该去找一份差事，应该攒钱买一匹属于自己的马。

但他满脑子都是那天晚上的月光，和月光底下那双眼睛。

莱昂猛地抬起头。

溪对岸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很瘦，很高，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穿着一身不知道什么料子的白衣服，黑头发披散着，长到腰际。眉眼很深，鼻梁很直，嘴唇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像从溪水里长出来的一样。

莱昂眨了眨眼。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抬起脚，踩在溪水里，一步一步朝莱昂走过来。溪水漫过他的脚背，打湿了他的裤脚，他像完全感觉不到似的。

他走到莱昂面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他。

莱昂仰着头看他。

近看更奇怪了。这人的眼睛是淡金色的，瞳孔细细的，竖着，像——

莱昂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匹独角兽的眼睛。

在月光底下，也是这个颜色。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低下头来，凑近了一些。他的目光落在莱昂脸上，很专注，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三天前的晚上。”他说，“你在潭边。”

莱昂的呼吸停了停。

“你看了我很久。”那人说，“我就想知道，你在看什么。”

莱昂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那人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在他对面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他盘着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莱昂。

那姿态不像人。像什么别的。

骑士和独角兽（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