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微被他逗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海楼师兄,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也……照顾好他。”
张海楼顺着她的目光往楼上看了一眼,张海侠没有出来送她,他房门紧紧闭着,窗纸上映不出任何人影。
他收回目光,重重地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你走吧,他有我你放心。”
张海微点了点头,转身迈出院子大门。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那扇紧闭的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正隔着薄薄的窗纸望着她的背影,望了很久很久。
从坝隆州到长沙的路程依旧漫长,她走水路转陆路,一路辗转了近一个月。
抵达长沙城时已入初冬,街面上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
她径直去了张启山府上,可府门前守卫换了新面孔,拦下她盘问了好一阵。
她报了姓名和来历,那守卫才将信将疑地放行入内,又差人进去通报。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张小烬快步从正厅方向迎出来,远远看见她时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才加快走过来。
“海微小姐?您怎么——”他扶了扶眼镜,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您是从南洋赶过来的?”
张海微点头,目光越过他肩头往他身后扫了一圈:“小鱼呢?”
张小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干咳了一声:“小鱼他随佛爷去了北平。”
“去了北平?出什么事了?”她盯着张小烬的眼睛,神情不自觉的紧张起来。
张小烬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您先别急,我慢慢跟您说。您这一路赶过来也累了,先进来歇歇脚。”
张海微一脸严肃的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要听实话。”
张小烬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前段时间小鱼他……在湘西黑门山遭遇怪物,受了重伤……但命是保住了,痊愈后又随佛爷去了北平,具体什么任务属于机密,恕在下不方便透露。”
张小烬说完张海微只觉得耳边嗡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平静开口:“重伤……伤到哪里了?”
张小烬张了张嘴,犹豫了一瞬才说:“黑门山那地方邪门得很,日军在里头布了不少机关,还养了些……说不清是人是鬼的东西。小鱼为保护佛爷,被怪物击中头部并掳走。后来是佛爷将他救回来的,随行军医说,若不是他体质特殊、底子硬,怕是……”
他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那封信里张小鱼只字未提受伤的事,定是不想让她担心。
“小烬副官……那你可知他们何时回来?”从始至终张海微都很冷静,哪怕得知张小鱼曾受重伤差点儿没命。
张小烬被她问得一愣,垂下眼思索片刻才开口:“佛爷动身前并未交代归期,北平那边的事……牵扯到八爷,具体是什么我也不好同你细说。不过走之前小鱼曾说过,若一切顺利,入冬前便能回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补了一句:“眼下已是初冬了,他们应该也快回来了。”
张海微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庭院里那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没有追问更多细节,只是将目光收回来,落在张小烬脸上:“他们有留地址吗?去了北平哪个地方?”
张小烬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纸条递过来:“这是小鱼临走前留给我的,说若您来了,便把这个交给您。”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说……让您别去寻他,等他回来就好。”
张海微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张小鱼的笔迹:“一切安好,等我回来。”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片刻,看完将纸条折好收进口袋:“我知道了,多谢小烬副官,一路奔波有些乏了,我先去歇一歇。”
张小烬看着她那张平静得过分的面孔,心里反倒更不踏实。
他和张小鱼共事多年,自然知道他们之间的牵绊有多深,此刻张海微越是不动声色,他越觉得她心里头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开道:“客房还给您留着,我带您过去。”
张海微摇了摇头:“不用麻烦了,我认得路,你去忙你的吧。”
张小烬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再坚持,朝她点了点头便转身朝正厅方向去了。
推开客房的门,屋里的陈设和她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
她将行囊搁在墙角,在床沿坐下来。
他说等她回来,那她就等着。
张海微不是那种会莽撞追去北平添乱的人,她清楚张小鱼的性子,若她当真追了过去,他只会一边顾着任务一边分神担忧她。
更何况北平那边牵扯到八爷和佛爷的机密要务,她一个南洋来的贸然插手,反倒会让局面变得复杂。
她在佛爷府上安顿下来,日子过得简单而有规律。
每日清晨起来,沿着府中的回廊走一圈。午后便待在客房里翻翻闲书,到了夜里,她坐在窗前看月亮从老槐树的枝桠间升起来,想着此刻的北平,张小鱼是不是也在看同一轮月亮。
几日之后,张海微觉得自己不能总闷在府里。张小烬告诉她可以去街上走走,或者去二爷的戏楼听听戏。
张海微自然知道二月红的名号,他是九门之中最不像江湖人的一个,台上是风情万种的青衣名旦,台下也最是痴情,自他夫人死后二月红也未再娶。
他的戏楼开在大西门一条繁华的街上,青砖灰瓦的门脸,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张海微那日穿了件素净的青蓝色袄裙,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她从张府出门走了几条街才到戏楼,远远便听见有胡琴声从戏楼方向飘来。
她走到戏楼门前,门半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头空空荡荡的观众席。
一名穿着灰色短打的小伙计正弯腰在打扫地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姑娘来看戏?今日没有开场,先生还在后头练嗓呢。”1
这戏楼今儿没开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