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微朝他笑了笑:“是特意过来的,没开场有些可惜。我能在廊下坐坐吗?不打扰你们。”
那小伙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姑娘面善,便点了点头:“廊下有凳子……您坐,我去给您倒杯茶。”
张海微没有推辞,在廊下的长凳上坐下来。
初冬的风穿堂而过,带着丝丝凉意,可廊柱挡住了大半风势,坐在这里也还算暖和。
她倚着柱子,闭上眼,让那缕断断续续的胡琴声落进耳朵里。
拉琴的技艺极好,每一个转音都细腻绵长,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她不知道自己在廊下坐了多久,胡琴声歇了,又响起来,反反复复好几遍。
天色渐渐暗下去,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亮,她正准备起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清润的嗓音。
“姑娘可是听了一整个下午了。”
张海微回过头,看见一个穿月白色长衫的男人站在廊柱旁边。
他身形清瘦,面容极为俊雅,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淡气质。
“冒昧打扰了。”张海微站起身来,朝他微微颔首,“您这儿的胡琴拉得实在好听,我没舍得走。”
二月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像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过。
然后他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淡,却让人觉得很舒服:“姑娘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二爷好眼力,我是从南洋来的,在佛爷府上暂住。”
二月红眉眼微动,像是了然了什么,没有追问,只是侧过身朝戏楼里偏了偏头:“外面风凉,若不嫌弃,进来喝杯热茶吧。正好我让厨房煮了姜茶,驱寒的。”
张海微犹豫了一瞬,还是跟着他走了进去。
戏楼里面的布局比外面看起来要开阔许多,观众席摆了数十把木椅,舞台不大却布置得极精致,两侧的幕布是深红色的绒面。
二月红领着她绕过观众席,穿过一道侧门,进了一间茶室。
茶室陈设简单,靠墙放着一只红泥小火炉,炭火烧得正旺,上头坐着一只陶壶,壶嘴里冒着袅袅的白气。
二月红示意她在矮桌旁坐下,自己则在小火炉边的蒲团上坐了下来,拎起陶壶倒了两杯姜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
“尝尝,加了一点陈皮和红糖。”
张海微道了谢,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姜的辛辣被陈皮中和了几分,带着一丝回甘。
张海微捧着那杯姜茶暖了暖手,垂着眼没有急着说话。
二月红也不催她,自顾自地倒了第二杯茶,端起来慢慢啜饮,目光落在茶汤氤氲的热气上,像是也在想什么事情。1
这氛围也太戳人了吧
最终还是二月红先开了口:“姑娘在佛爷府上住着,却一个人跑来戏楼听了一下午的琴,想必是心里有事。”
张海微抬眸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否认:“二爷慧眼。”
二月红笑了笑:“不是我慧眼,是姑娘你脸上写着呢。那琴声听了一下午,眉头越听越紧,倒像是拿我的曲子下酒,越喝越愁。”
张海微被他这个比方逗笑,那笑意浮上来又很快落下去。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浅褐色的茶汤,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我在等一个人……他从长沙去了北平,说入冬前会回来。这已经入冬了,还没消息。”
二月红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张海微继续说道:“也不知道他那边顺不顺利、伤养得怎么样了。旁人说他好、说他没事,可我又没有亲眼见到。说是等着,其实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坐也坐不住,走也走不了。”
她说完自嘲般的笑了笑:“让二爷见笑了,我平时不是这样沉不住气的人。”
二月红放下茶杯,目光平和地落在她脸上:“人这一辈子,总有那么一个人会让你沉不住气,这没什么好笑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可张海微却觉得他眼底藏着心事。
她想起关于这位二爷的传闻……他那过世的夫人,他为了她散尽家财、蹉跎半生,是长沙城里人人都知道的故事。
她没有多问,二月红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重新提起陶壶给她添了半杯茶,随口说道:“北平那个地方我早年去过几趟,只是如今日本人来了,哪儿哪儿都不太平,不过你放心……有佛爷同行,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二月红的话拂散了张海微心中的些许焦虑,她也只能这么想。
那壶姜茶喝完,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二月红念着她是女孩子,特意派了府上的人送她回张府。
“街上路暗,姑娘拿着这个回去,明日若还想听戏,午后过来便是。”
二月红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盏灯笼,用火折子点亮了递给她。
张海微接过灯笼,向他道了谢,转身穿过戏楼寂静的观众席,推开大门走进夜色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她每天午后会去二月红的戏楼坐一坐,有时候赶上他开嗓练功,就在廊下听着;有时候他上台唱戏,她便在台下看着。
二月红是个话不多的人,但偶尔开口,总能说到她心坎里去。
他从不问她更多的事,也不催她讲那个在等的人究竟是谁,只是偶尔闲聊时会淡淡地说一句:“该来的总会来,不急这一时半刻。”
张海微渐渐觉得,这位二爷像一口深井,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沉着许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偶尔会想,他那位过世的夫人,当年是不是也曾像她一样,坐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归家。
又过了七八日,天气愈发冷了。
这日清晨,张海微正坐在窗边看院子里,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张小烬扶着门框站在门口,喘着粗气:“海微小姐!回来了!佛爷他们回来了!”
张海微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翻了手边的茶杯,温热的茶水洇湿了桌面,她顾不上去擦,快步走到门口:“他们在哪儿?”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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