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微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停在他脸上。
“我漏掉了一段很重要的记忆,不是记不住……是那段时间像被人用刀子裁掉了,只剩下前后的纸页还连着。我翻到那里,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又忧愁的看向天空。
“那种感觉让我很恐慌。”
张海侠听完安静了片刻,转过脸来看着她。
“那段日子里有我,现在你忘了,可它还在我这儿。”
张海微望着他,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她第一次这样坦诚地、不带任何遮掩地与他对视。
“那……那段日子里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张海侠唇角抿着笑,像是被什么旧日的画面逗到了。
“很闹……很野,不像个女孩子该有的样子。跟着海楼满街跑,买冰糕、捉蜻蜓、爬树掏鸟窝,什么事都敢干。有一次爬得太高下不来,蹲在树杈上哭了半天,是我爬上去把你接下来的。”
张海微听着,眨了眨眼,竟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模糊的熟悉感。
“那你接住我之后呢?”她问。
“然后我骂了你一顿,让你以后不许再爬那么高。”
“你骂我?”
“嗯,骂得挺凶的。”
张海微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你还挺厉害的。”
张海侠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也跟着她浅浅笑了起来。
“可你从来不记仇,第二天又跑来拽着我去给师傅买酒喝。”
张海微没有再追问,那些被裁掉的页张,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或许再也读不到了。
但眼前这个人的语气、神情、每一句平淡的讲述,都在一点点替她拼凑出那本书里曾经写过的点滴。
日子平淡地过了约莫半月。
张海侠的气力一天比一天足,已经能拄着拐在院子里走好几圈。
张海楼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有时候是清粥小菜,有时候是南洋风味的咖喱炖肉,偶尔还会烤一炉卖相不怎么好的饼干。
张海微还是想不起任何张海侠的事,但她也渐渐接受了。
这日午后,她照例坐在廊下翻书,忽然听见街面上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她合上书,走到院子门口探头望了一眼,街角有个邮差正从自行车上卸下几只包裹,弯腰翻了半天,最后拎起一只信封朝她这边走过来。
“张海微小姐的信,从长沙来的。”
她接过信封时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低头一看,封面上没有署名,只在信封右下角画了一条鱼。
她攥着信封走回廊下重新坐下来,小心拆开封口。
她展开信纸,字迹并不工整,甚至有些潦草,笔力也重,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力压着纸面写下来的。
信上说,湘西之行还算顺利,只是进展慢了些,黑门山的地势比预想的更复杂,雨水连绵,山路泥泞难行。
信上没有提任何凶险,没有诉苦,也没有写太多与任务相关的内容,像是刻意避开了那些会让她担心的字眼。
她从长沙回南洋花费了一个月的时间,如今在坝隆州又呆了半月,这封信里的内容应该也是一个月以前的,至于现在张小鱼他们如何,张海微也不得而知。
她把信纸仔细叠好,放进衣服口袋里,然后站起身,快步穿过院子往主楼走。1
这段回忆好暖好戳人呀
张海楼正蹲在厨房门口,看见她风风火火地过来,抬起头:“怎么了?踩到尾巴了?”
“我要出一趟远门。”
张海楼手里的活顿住了:“出远门?去哪儿?”
“长沙。”
张海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这一去,又是两个月打底,虾仔才刚醒没多久,你……”
“他身体已经好多了,有你照顾他我放心。”张海微打断他,态度坚决不容商量。
张海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行……行……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不过。”
他顿了顿:“你自己得去跟他说好。”
张海微知道他指的是谁,她穿过回廊往张海侠的房间走去。
门虚掩着,她抬手叩了两下,里头传来一声“进来”。
她推门进去,张海侠正坐在窗边的椅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书,膝上搭着一条薄毯。
阳光从窗外斜斜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抬起头来看她,似乎从她的神色里已经猜到了什么,将手里的书合上搁在膝头,安静地等着她开口。
“我要去一趟长沙。”张海微说。
张海侠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去接你说的那个副官?”
张海楼和张海侠并不认识张小鱼,他们不曾在张家住过,自然也就不认识以前的张泊山。
知道这个副官也是从张海微口中得知,她说此前去长沙与一幼时知己重逢,如今的他是张大佛爷身边颇受重视的副官。
说起此人她满眼爱意,张海侠何等心细怎会不懂。
张海微点了点头:“他答应过我,等长沙的事处理好就跟我回南洋。如今算算日子差不多了,我去接他。”
张海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逡巡着。
“你和他……是什么时候的事?”
“在长沙重逢之前,我们在东北张家就认识了。”张海微说得很坦然,“那时候我还是个小丫头,他也曾是张家的人。”
张海侠安静地听着,手指搭在书脊上,指腹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非他不可?”
“是!”
他偏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淡淡一扫:“你见过几个男人?一个就非他不可了?”
张海微被他问得一噎,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他对她的了解显然比她以为的更深。
她从小在师傅身边长大,后来随师傅来到南洋,身边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人,要说接触过的男子,还真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这和见过几个没关系。”她梗着脖子说,“我心里就是认定他了。”
张海侠没接这个话茬,而是将视线重新落回窗外。
沉默了一阵,他忽然开口:“他跟你走,他那边的差事谁接手?张大佛爷肯放人?”
张海微一愣,这些她确实没细想过。
张小鱼说等长沙的事处理好就跟她走,可佛爷身边的事,哪里是说放就能放的。1
这拉扯感看得我好揪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