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以及身上的衣服,已经不是她刚刚那套了。
她转过身,长街另一头,两个少年正靠在墙边等她。
一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还臭屁的打着领结,套了条深色背带裤。
另一个也是如此,白衬衫配小马甲。
是她的两位师兄张海楼张海侠。
少年朝她招手,声音清澈明朗:“海微,你愣在那儿做什么?买冰糕,我请客。”
张海微站在原地,腿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她看着那个鲜活的、完整的,没有坐轮椅的张海侠朝她走过来,边走边从兜里摸出几枚铜板,冲她晃了晃。
“快走啊,一会儿卖完了。”张海楼见她不动,也着急的催促道。
他们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傻了?”
张海微看着他们,喉咙一阵酸涩,声音几乎发不出来。
“……师兄。”
张海侠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叫这么乖?说吧,又想让师兄帮你做什么坏事。”
他笑起来的时候,有几分邪魅,张海微曾和张海楼还拿这事调侃过他。
张海微忽然伸出手,用力攥住了他的衣袖。
布料的触感真实温热,她几乎要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了。
她攥着他的衣袖,慢慢蹲下身去,额头抵在他腕间,声音又闷又颤。
“你不是他。”
少年没有挣开,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她攥着。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开口:“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他?”
“你太不了解他们了,海侠师兄从不让我吃冰糕,他说女孩子不能贪凉。”张海微抬起头,眼眶微红,目光却清亮。
“海楼师兄不会叫我海微,他会叫我臭丫头……小微微。”
少年沉默了一瞬,然后那片南洋街景像褪色的画布一样从边缘开始剥落,露出底下幽暗的密室。
那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多了一丝玩味:“倒是个心性坚硬的,贪嗔痴三关,贪和嗔你都不曾着道。”
“至于痴嘛……”那声音顿了顿,像是饶有兴趣地打量她。
张海微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的景象再次扭曲。
这一次她有了准备,闭上眼屏息凝神,可那股力量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吸力,将她整个人裹挟着拖入另一层境地。
等她再睁开眼时,是在一间逼仄的小屋里。
烛火昏黄,桌上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皮,看起来像是放了许久。
张海微认出了这间屋子,是很多年前,张小鱼在东北张家的住处。
那时候他还没有离开,还守在她身边。
她偶尔会偷溜过来蹭饭,张小鱼的厨艺算不上好,炒的菜不是糊了就是咸了,但她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此刻她站在屋角,没有人能看见她,像一个游魂一样悬浮在时间的夹缝里。
桌上的粥碗被一只修长的手端了起来,张海微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是十几年前的张小鱼。
没有黑色面罩,整张脸干干净净地露在外面。
眉骨高挺,鼻梁利落,唇角习惯性地微微绷着,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的冷淡。
但那双眼睛是柔和的,盛着烛火的光,藏着她最熟悉的那份温柔。
他端着粥碗,走到床边坐下。
床上躺着一个人,或者说……那是一个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后脑勺的女孩子。
张海微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顺着张小鱼的视线看过去。
“起来喝点粥。”张小鱼的声音响起来,比现在要年轻得多,没这么沉,也没这么哑。
被子里的身影动了一下,翻过身来竟是十多年前的她。
张家本家人身负麒麟血本就比寻常人要长寿一些,衰老速度也要慢许多,但十多年还是和现在有些细微差别。
有些稚气的张海微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脸颊上还压出了一道红印子。
她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
“有点儿糊味儿。”
张小鱼坐在床边,闻言没有辩解,只是伸手把她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按下去,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糊了也得喝完,不许浪费。”
“你煮的粥哪次不糊?”小姑娘含着一口粥嘟嘟囔囔地抱怨。
“那你下次自己煮。”
“我不会。”
“学。”
“你教我。”
“……麻烦。”
嘴里说着麻烦,语气里却没有半分不耐烦。
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她喝,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温柔得一塌糊涂。
她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张小鱼了。
张家规矩森严,只因天授预言说他有可能会成为叛徒,成为危害整个家族的隐患,所以他被刻上‘叛徒’印记。
那时候张海微还年轻,能力尚有不足,救不了他也保不住他。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绑起来,在脸上刻上叛徒两个字,被视为家族的弃子让他成为被族人追杀的目标。
自那以后他再也没和张海微接触过,也彻底从她的生命里消失。
她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他,毕竟被打上叛徒的印记,在族人那里就相当于领了追杀令,她以为他早就死了。
眼前的幻象忽然一变,小屋里的一切像水面的倒影被风吹散,然后重新拼合成另一个画面。
这一次是在这个地下。
她和张小鱼并肩站在那里,他侧过头看她,面罩边缘压着颧骨,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死水。
“张小鱼,等找到401后你跟我回南洋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的甬道里回响。
然后她看见张小鱼的唇动了,不像上次一样久久不给她回应。
“不了……张海微你喜欢的那个张泊山,早在天授预言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幻象中的张海微站在原地,脸上一瞬间的空白,终于等到他的回应,却不是她心中想要的答案。
而那个张小鱼没有再看她,转身走进甬道深处的黑暗里,背影越来越远,直到被黑暗完全吞没。
她知道这是假的,她清楚明白这是幻象。
可那句话落进耳朵里的瞬间,她胸口还是像被生生剜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