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攥紧拳头,逼自己重新抬起头来。
“有意思。”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暗处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你还真会挑地方戳。”
那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痛吗?”
“痛。”
“痛就对了……你放不下他,留不住他。你所谓的深情不过是一厢情愿的痴念,他若真的还想和你在一起,重逢时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推拒你。”
张海微没有说话,沉默着听完这一番话。
幻象里的她正站在那个张小鱼转身离去的位置,脚下仿佛还残留着他走过后的气息。
“你说完了吗?”
那声音微微一顿:“……你不信?”
“我信。”
张海微的目光落向前方那片黑暗中:“你说得对,很痛……他当年走的时候,我痛了很久很久。他回来以后推开我,我也很难过。”
“那你——”
“可痛归痛,喜欢归喜欢。”
张海微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了下来。
“我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他当时不告而别,我也喜欢他。他不亲近我,我也喜欢他。他把我当客人一样疏远,他不愿和我离开,他把张启山看的和我一样重要,这些事每一件都让我难受……可我还是喜欢他。”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中轻轻回荡,独此一人,却出奇地笃定。
“你管这叫痴念也好,执念也好,随你怎么叫。但这是我的事,是我的选择。”
“你们最擅长捏造人的过错,爱把人心里的贪嗔痴放大成罪孽。可喜欢一个人算什么罪?我念了他十几年,没害过别人,也没对不起谁。”
暗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说得真好听啊。”
那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像一条蛇在沙地上缓缓滑行:“张海微,你扪心自问……你当真只喜欢一个人吗?”
张海微的脊背微微一僵,那声音继续往下说,一字一字不急不缓。
“你方才在幻象里见到了谁?一个张海侠……一个张小鱼。一个是你师兄,一个是你旧情人。你两个都要,两个都舍不得。”
“你方才说你不贪,可一个人心里装了两个放不下的人,不是贪,又是什么?”
张海微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薄线,没有反驳。
那声音似乎很满意她的沉默,语调里多了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你想救张海侠,所以你不远万里跑来长沙,瞒着张启山、瞒着张小鱼,独身一人闯进这地底迷宫,想要取隔世老祖手里那枚秘药。”
“可你想过没有……就算你拿到秘药,救活了张海侠,然后呢?”
“你带着张小鱼回南洋,三个人如何相处?你师兄看着你和别人并肩而立,他心中会作何感想?你旧情人看着你为另一个男人奔波拼命,他又当如何自处?”
“ 你想要的是两全,可世间难得两全法。”
张海微拳头紧篡着,那道声音如影随形,没有给她留半点喘息的机会。
“你放不下张海侠,因为他是为救你而死的。你放不下张小鱼,因为他是你年少时唯一想要共度余生的人。可你一个人,只有一颗心,你打算把它掰成两半吗?”
“你嘴上说着不贪,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写着……我全都要,这难道不是贪?”
密室里本就空气稀薄,此刻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海微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层被戳穿后的慌乱已经被她压了下去。
“你说得对……我心里确实装着两个人。”
“我确实两个都放不下。”
她抬头望向那片虚无的黑暗,那里只有声音传来,却无半个人影。
那声音缓缓问道:“那你可知,在凡尘俗世之中,一颗心分作两半,是为不贞、是为贪婪?”
张海微忽然笑出声来,眼底燃着不服气的倔强:“谁告诉你一颗心只能爱一个人?”
那声音顿住了。
张海微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阎王像的正前方,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罚字:“师兄和小鱼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们谁也不能取代谁,谁也不能被取代,它们同在我心里,互不抵消,互不淹没。”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密室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可人世容不得你这样的心。”
“人世容不容得下我,我不在乎。”张海微轻轻摇头,“我就活这一辈子,也不许诺什么来世,这一生我就要按我的心意,肆意洒脱的活。”
那声音沉寂了许久,阎王像上的罚字开始松动,身后的门也打开了。
张海微屏息看着那道门,她抬步正要迈入,却忽然顿住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密室。
戏台上的无头干尸依旧端坐,壁画上的三尸神依旧目光如炬,好似刚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她方才在这里经历的一切,已经彻底改变了她。
她转过身,坚定走向那道门。
门后面又是另一种光景,脚下的地面从粗粝的土石渐渐变为打磨光滑的青石板,两壁也不再是粗糙的壁画,而是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古文。
张海微放慢脚步,逐字辨认。
文字记载着隔世老祖当年如何从阴长生门下叛出,又是如何从这片地底秘境,以七窍玲珑土为基、陨铜为引,布下长生大阵的全过程。
她越看越心惊,隔世老祖当年的手笔之大远超她想象。
长生大阵的核心并不在这条甬道尽头,而在整座城地底深处,军备医院只能算误打误撞的入口,他以地底迷宫为锁、以各种幻境为关,层层嵌套,步步为营。
而401部队的离奇消失,极有可能是某个神秘人或者组织专门针对张启山和九门的行动,或许那个组织也知道隔世楼的秘密,并以此为引。
张海微加快脚步,甬道尽头又是一扇石门。
石门通体漆黑,触手冰凉,表面刻有纹饰,正中央嵌着一枚铜镜,镜面早已氧化发乌,映不出任何影像。
张海微站在石门前,伸手触向那枚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