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春的清河崔府,如同一幅被水洇染开的工笔长卷。
粉白的杏花、娇艳的海棠、嫩黄的迎春,在料峭春风中次第舒展,将雕梁画栋的府邸点缀得生机盎然。然而这份生机之下,却悄然流动着难以言喻的暗涌。
马嘉祺在揽翠阁的日子,表面平静如水。
他谨守本分,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在轩外竹林边寻一处僻静石凳,诵读诗书,朗朗清音伴着晨风竹涛,倒也与这百年世家的清贵气象颇为相合。
午后则闭门谢客,潜心研读崔府慷慨提供的历年科考策论孤本,或是铺开宣纸,悬腕挥毫,将胸中丘壑化作纸上锦绣文章。
他的一举一动,都恪守着寒门学子寄人篱下应有的本分与谨慎,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沉静专注的表象下,一颗心是如何被那枚玉佩牵扯得不得安宁。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和听觉。
每当花园方向传来女子细碎的谈笑声,或是环佩轻碰的叮咚,他翻动书页的手指便会下意识地停顿。
行走在回廊庭院间,遇见往来仆役,他也总会不着痕迹地放缓脚步,希冀能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捕捉到关于栖梧苑、关于那位崔大小姐的零星消息。
那枚双鱼戏珠的玉佩,如同投入他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她是恩人吗?为何毫无反应?
巨大的疑问和隐秘的期盼日夜啃噬着他,让他在清雅的听竹轩里坐卧难安。
他只能将这份翻涌的心绪强行按捺下去,化作更深的沉默和更专注的苦读。
这日午后,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不期而至。
细密的雨丝敲打着听竹轩外茂密的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清冷寂静。
马嘉祺临窗而坐,正凝神推敲一篇关于河工疏浚的策论,笔尖悬在纸面,迟迟未落。
窗外雨幕朦胧,竹影摇曳,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座精致华美的栖梧苑。
“哎,你听说了吗?听雪轩那位,昨儿夜里似乎着了风寒,今日都没出院子呢。”
刻意压低的女子嗓音,裹挟着雨声,断断续续地飘入轩内。
马嘉祺执笔的手猛地一颤,一滴浓墨猝不及防地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洇开一团刺目的污迹。他心头骤然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可不是么,听墨秋姐姐说,晨起时咳了几声,嗓子都有些哑了。老夫人那边遣人去问了,说是没什么大碍,让好生静养着。可咱们小姐那身子骨,看着风一吹就倒似的金贵,老夫人能不忧心吗?” 另一个声音附和着,带着几分担忧。
“嘘……小声些!仔细被人听去嚼舌根……”
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渐渐远去,最终被沙沙的雨声彻底吞没。
听竹轩内,只剩下雨打竹叶的单调声响,以及马嘉祺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
他死死盯着宣纸上那团墨污,眼神却早已失去了焦距。
风寒?嗓子哑了?
那抹浅杏色的、仿佛不沾凡尘的身影,竟也会被这微寒的春雨侵袭?
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灼和心疼猛地攫住了他。
恩人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