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崔令望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已重新投向枝头的枯瓣,姿态闲适,仿佛真的只是被打扰了片刻赏花的兴致。
引路的小厮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对马嘉祺道:“马公子,这边请,您的厢房就在前头听竹轩。”
语气依旧恭敬,但眼神里已带上了几分对这位寒门书生方才明显失态的探究。
马嘉祺沉默地跟在小厮身后,脚步有些虚浮。
靛蓝色的身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回廊的拐角。
直到那抹靛蓝色彻底看不见了,崔令望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腰间的玉佩上。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用指腹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摩挲着那两条首尾相衔的玉鱼,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又透着一丝冰冷的算计。
阳光依旧暖融,园中的玉兰花苞似乎又饱满了几分。
然而,崔令望周身刚刚因独处而放松的气息,已悄然敛去。那双沉静的眸子里,再无半分暖意,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之下,暗流汹涌。
鱼儿已看到了饵,也尝到了钩尖那一丝若有似无的、名为“疑惑”的腥味。
接下来,便是耐心的等待,等待鱼儿自己游弋靠近,试探着,最终将信任连同命运,一并咬上那淬了剧毒的钩。
她红唇微启,无声地低语,只有风能听见:
“马嘉祺,你的‘恩人’,从今日起,便是我了,也只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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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翠阁坐落在崔府花园的东北一隅,环境清幽,名副其实,窗外便是一片青翠欲滴的修竹,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如同碎玉落盘。
轩内陈设简洁雅致,一桌一椅,一床一柜,皆是上好的楠木所制,线条流畅,打磨得光滑温润,透着一股低调的贵气。
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立轴,墙角青瓷瓶中插着几支含苞待放的素心腊梅,幽香暗浮。
这显然是为贵客预备的居所,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与用心。
然而,此刻坐在临窗书案前的马嘉祺,却对这清雅的环境视若无睹。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策论精要》,墨迹犹新,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的竹涛声,案头的梅花香,甚至身下坐着的温润楠木椅,都未能拂去他心头的惊涛骇浪。眼前挥之不去的,是那抹浅杏色的身影,是那阳光下温润流淌的玉佩光泽,更是那双深不见底、平静无波的眼眸。
是她?不是她?
两个截然相反的念头如同两股巨大的力量,在他脑海中激烈地撕扯、碰撞。
那枚玉佩,那独特的双鱼戏珠纹样,那恰到好处的比例,那颗以特殊技法点嵌、在光线下会折射出细碎金芒的宝珠……
每一个细节都与他记忆中深藏了十余年的信物严丝合缝。
世间绝无可能有第二枚如此相似的玉佩!它必然就是当年破庙中那位小恩人佩戴之物!
可……若真是她,为何她见到自己时,眼神那般平静?
平静得如同看一个全然陌生、无足轻重的路人?
以她的身份地位,若还记得当年那个小乞丐,即便不宣之于口,眼神中多少也会流露出一丝旧识的痕迹吧?
是贵人多忘事,早已将随手施舍的善举忘得一干二净?
还是……她根本就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