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崔老夫人沉吟着,目光落在崔令望身上:
“杳杳,你看呢?库房情形,你最是清楚。”
崔令望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她放下手中的清单,声音清越而沉稳:
“回祖母,八千石……库中尚能勉强支应。只是需从各仓紧急调拨,且多为陈粮。新粮,确需留作族中及庄田口粮。”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点明了“陈粮”与“勉强支应”,既应承了宋亚轩的提议,又隐晦地划出了底线,暗示崔家并非取之不竭。
“孙女儿即刻便可着手清点调度,确保数目清晰,颗粒归仓。”

“好。”
崔老夫人深深看了崔令望一眼,那眼神复杂,有赞许其应对得当,有对其即将承担重担的担忧,更有一丝深沉的无奈。
她最终缓缓点头,拍板定论:
“那便如此回复太子殿下。八千石粮米,崔氏三日内备齐。望丫头,此事由你全权督办,务必周全,不可出半分纰漏!”
“是,祖母。”
崔令望起身,盈盈一礼,姿态无可挑剔。
宋亚轩看着崔令望领命而去那挺直的背影,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八千石粮食送出,只是暂时稳住了局面。
太子的真正意图,如同笼罩在风雪中的迷雾,依旧深不可测。
而他留在崔府,如同一头暂时蛰伏的雄狮,随时可能亮出锋利的爪牙。
接下来的三日,清河崔氏祖宅内灯火通明,人影穿梭如织。
沉重的粮袋被一车车从各个秘密仓廪中运出,在风雪中艰难前行,最终汇聚到指定的大仓进行最后的清点封存。
崔令望几乎不眠不休,亲自坐镇,清点、验看、登记造册。
寒风如刀,刮过空旷的仓场,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她裹着厚厚的银狐裘,站在高高的仓廪栈桥上,监督着下方蚂蚁般忙碌的人群。
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霜,挂在浓密的睫毛上,又被她毫不在意地眨落。
那专注而沉静的身影,在纷飞的大雪和喧嚣的人声中,竟显出几分孤绝的意味。
宋亚轩来过几次,每次都带着热汤暖炉。
看着她冻得发青的嘴唇和眼下明显的乌青,他眉头紧锁,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将暖炉塞进她手里,低声道:

“阿姐,仔细身子。”
崔令望接过暖炉,指尖冰凉,脸上却挤出一个安抚的浅笑:
“无妨,快好了。”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些粮袋,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需要关注的世界。
第三日傍晚,八千石粮米终于清点封存完毕。
崔令望拿着详细的账册,拖着疲惫却依旧挺直的步伐,走向“夜阑楼”复命。
夜阑楼内暖意融融,丁程鑫正临窗而立,看着窗外肆虐的风雪。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侧脸的线条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冷硬而深邃。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殿下,”

崔令望垂首行礼,双手奉上账册,
“八千石粮米已备齐,清点完毕,账册在此,请殿下过目。皆是上等陈粮,颗粒饱满,可解燃眉之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是连日的劳累和寒风的侵袭所致,却依旧清晰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