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郭麒麟抱着三张黑胶唱片回来时,周九良刚好从花市回来,手里提着一株用牛皮纸裹好的植物。纸筒被细心卷扎过,开口处还贴着售出标记的小票。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郭麒麟正把唱片封套一张张摊开在茶几上展示,其中一张封面上的乐队名字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但他兴致勃勃地指着某处说这张是找了很久的绝版。
周九良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径直走向阳台。江篱跟过去的时候,他正蹲在花架旁边,小心翼翼地把那株植物从牛皮纸里剥离出来,动作轻缓。那是株薄荷,根系饱满,叶色偏深。他没有把普通薄荷放进新的花盆里,而是选了一个比她想象中大一圈的陶盆,底部铺了一层碎瓦片,覆上新的土,把带土的薄荷完整地移进去。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戴手套,手指被泥土染成了深褐色。
“你这个花盆比之前那个大了将近一半。”江篱蹲在花架对面,低头看着他把新土填进缝隙,“为什么要选大一号的?”
“这种薄荷的根系比普通的品种更开,需要更大的空间才能展开,如果盆太小,它会觉得长不开了,叶子就会发黄。”他用手掌把土面轻轻按实,然后从手边拿起一个小喷壶,朝叶面喷了一层细密的水雾,水珠在叶面聚成半球形,沿着叶脉滚下来。
“你在花市逛了多久?这株薄荷是哪家店买的?”
“逛了大约一个半小时。西边第三家铺子,老板是个戴眼镜的女人。她家的薄荷长势最好,根系也饱满,但她没有把这株放在货架上,放在柜台内侧靠墙的地方。”他站起来,把空牛皮纸叠好,又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我问她这株卖不卖,她说这株是留着自己养的。我问她怎么才能卖,她看了我很久,然后说,如果你能说出它和外面那些薄荷有什么不同,我就卖给你。”
“你怎么说的?”
“我说它的叶片边缘比普通薄荷厚一些,叶脉的走向更密,不是产量最高的品种,但耐寒性更好,适合在温度变化比较大的环境中生长。”他把喷壶放回架子上,“她听完之后就把牛皮纸拿出来了。”
江篱蹲在那儿,垂下眼睛看着土面。“她卖给你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表情?”
“她把纸卷递过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但不是笑。可能是觉得我说对了。”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新栽薄荷最顶端的那片嫩叶,叶尖沾着水珠,微微颤了一下,“我把她养的这一株带走了,她明年开春又要重新养一株慢慢等它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