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郭麒麟的唱片

郭麒麟把那三张黑胶唱片放进唱片机里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江篱从阳台走回来，周九良刚把新种好的薄荷安顿在花架最上层，秦霄贤和张云雷在餐厅那边整理书架，孟鹤堂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到茶几上。郭麒麟蹲在唱片机旁边，手指仔细地把唱针放到唱片纹路的起始处，唱片开始旋转之后一段带着底噪的小提琴前奏从音箱里流淌出来，音色温暖而微哑，木质音箱表面随着低频震动发出轻微的共鸣。郭麒麟直起身坐回沙发里，两肘撑着膝盖，手指交叉搭在一起，“这张唱片是我在一家二手唱片店挖到的，老板说放在那里两年了，一共只有三个人翻过它。我是第四个翻它的人，也是第一个决定买下来的。”

“所以你买下它的原因，是因为它在那里放了两年？”张云雷从书架那边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还是因为那段前奏？”

“两个原因都有，但最主要的原因是第三个。”郭麒麟侧过头看向唱片机，唱针滑过第二道纹路的时候，中提琴加入了主旋律。“这张唱片的封套内侧写了一段字，用的是钢笔，墨水已经褪成淡棕色了。写字的人说这是他十八岁生日那天收到的礼物，后来搬家的时候带不走，就留在唱片店里了。他在末尾留了一句话：‘如果有谁拿到这张唱片，把它放完。第一面的第三首曲子弹得很好。’”

江篱的目光落在唱片机匀速旋转的盘面上，唱针顺着纹路移动，第三首曲子的前奏响起来了，钢琴切入的方式确实出人意料——当小提琴与中提琴渐弱，钢琴声突然从前一段空白的余音中浮上来，孤零零地弹了几个单音，然后接入了主旋律，那个衔接微妙极了。她听着那段旋律在音箱里扩散开来，低声说：“他说的没错。第三首确实很好。”

“我把这张唱片带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他十八岁收到这张唱片的时候，大概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替他把第三首听完。”郭麒麟靠在沙发背上，目光仍然落在唱片机上，“就像我们搬进来之前，也没有人想过六个人可以这样住在一间屋子里。你种花，老秦煮咖啡，云雷看书，孟哥做饭，九良蹲在花架前面琢磨新土的比例。这些事没有人提前计划过，但一件一件地自然发生了。”

周九良从阳台走进来的时候刚好听到这句，他在孟鹤堂旁边空出的那段沙发上坐下。唱片机里的曲子进入了第二面的最后一首，旋律变得舒缓下来，像黄昏时分湖面慢慢平息的水波。江篱从茶几上拿起一片切好的橙子放进嘴里，汁水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唱片机里的曲子正好结束，唱针自动抬了起来。

“第三首的演奏者现在大概已经不再是十八岁了。”江篱把橙子咽下去，偏过头去看了一眼郭麒麟，“但那段录音留下来了，像他留在封套内页的那行字。”

“对。他把它留在店里，等一个会听完第三首的人把它带走。”郭麒麟把唱片从唱片机上取下来，小心地放回封套内，“我们也是一样。我们把各自以前的东西带进了这间屋子，放在不同的地方。你窗台上的花盆、老秦厨房里的咖啡杯、云雷书架上的书、孟哥的围裙、九良的喷壶，还有我的唱片。这些东西单独看都是一个人的，放在同一间屋子里就成了六个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