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张云雷的书店

江篱下班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她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走出来，街道上的人流比午后稀疏了一些，几个骑着自行车的人从她身边经过，车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很快就被巷口的拐角吞没了。秦霄贤的车停在老位置，但后座的窗户摇下来了，张云雷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了中间页的书，封面朝上搁在膝盖上，书页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老秦去停车了，让我先过来等你。”他把书合上，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片递给她，“这是今天下午在书店翻到的一张明信片，觉得你会喜欢。”

江篱接过来展开，纸面上印着一幅手绘的植物图谱，画的是薄荷的全株形态，从根须到顶端花序的每一部分都被细致地勾勒出来，旁边用细密的字迹标注着叶片形状、花期分布和药用部位。她翻到背面，明信片是空白的，没有被写过任何文字。“你在书店待了一整个下午，就翻到了这个？”

“那家店有五个书柜，每一个都被我翻了一遍。这张明信片夹在第三排靠左的那本《本草图谱》里，应该是书的主人忘记取出来了。”他把车窗摇下来，让傍晚的风灌进车厢，“你坐进来吧，老秦应该已经停好车了。”

江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秦霄贤正好从另一个方向绕过来坐进了驾驶座。他偏过头看了她手中的明信片一眼，没说任何话，只是伸手把空调出风口的角度调了调，让风吹向她的方向，然后发动了车子。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张云雷从后座探过身来，把副驾驶靠背侧面的一个小布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来，“这本是今天买的一本旧书，讲的是本地几种常见的野生薄荷品种，插图印得不是很清晰，但文字部分很细致。你上次说想在阳台上多种几盆，这本也许能用上。”

江篱接过那本书翻开，书页已经泛黄了，纸张边缘有一些细微的褶皱，但内页保存得还算完好，文字旁边有用铅笔写的批注，字迹清秀，看上去像是一位植物爱好者留下的。她合上书，转头看了一眼后座的张云雷，他已经重新靠回座椅里了，膝盖上摊着那本翻到一半的书，手指按在书页间的某一行上，目光垂在纸面上，像是在用阅读来填满这段车程的间隙。

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来的时候，秦霄贤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孟哥说他今晚做鱼，让我顺路带一瓶料酒回去。前面那条街上有一家店，他平时都是去那家买的。”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绿灯亮了，车平稳地拐进了一条窄巷，在一家门面不大的杂货铺门口停了下来。秦霄贤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关上车门的时候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张云雷从后座传来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我买那本书的时候想的是，如果把书送给你，你会拿它当工具书用，放在窗台旁边，浇水的时候翻一翻。但如果把那张明信片也放进书页里，你会不会在某一次翻开的时候看到薄荷的图案，然后想起来今天傍晚的这段路。”

江篱没有回答，手指摸到那本书封面的纸张边缘，能够感受到书页间藏着一片很薄的东西，被夹在两页纸之间，在颠簸的路面上几乎感觉不到。她低下头，把书翻开到那个被夹住的页面，一张对折过的纸片从书页间滑落出来，落在她的膝盖上。她拿起那张纸片展开来，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是她在很多个夜里见过的、温润而稳定的那一笔——“薄荷长到第三对叶子的时候，我把这张明信片放在你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