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云深不知处的禁宵鼓声已敲过三响。冷汐清却毫无睡意,独自坐在寒室的廊下,望着天边那轮残月。
袖中的铜铃忽然轻轻转动起来,发出细微的齿轮声。冷汐清指尖一凝,灵力悄无声息地散开——有人在靠近,气息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属于云深不知处的驳杂。
他刚站起身,就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回廊尽头走来,是蓝曦臣。
“还没睡?”蓝曦臣走近,手里提着盏灯笼,暖黄的光晕映着他温和的眉眼,“夜里凉,怎么不多穿件衣服?”
冷汐清看着他,指尖的灵力缓缓收回:“你怎么来了?”
“刚巡夜回来,见你这里还亮着灯。”蓝曦臣将灯笼挂在廊下的钩子上,从袖中取出一件素色外袍,递给他,“披上吧。”
冷汐清接过外袍,指尖触到布料的温软,竟有些怔忡。仙朝的冬夜比这里冷得多,太傅总爱逼着他穿厚重的狐裘,说“太子的身子,不是自己的”,可这简单的素色外袍,却比那些华贵的皮毛更让人觉得暖和。
他默默披上外袍,听着蓝曦臣道:“白日里你说需要凝神草,我查了些典籍,不夜天最近不太平,好像有温氏的人在那边活动。”
冷汐清握着外袍领口的手指紧了紧:“温氏?”
“嗯。”蓝曦臣点头,语气沉了些,“温氏近年行事越发张扬,四处扩张势力,不少小家族都遭了难。不夜天的凝神草,怕是也被他们盯上了。”
冷汐清想起追杀者提到的“阴虎符”,又联想到“温氏”,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这些势力纷争,与仙朝的藩王之乱何其相似,不过是换了个“修仙”的名头罢了。
“多谢告知。”他淡淡道,“我自有分寸。”
蓝曦臣看着他,眉头微蹙:“汐清,不夜天凶险,若真要去,我陪你一起。”
冷汐清抬眼,对上他认真的目光,心头莫名一紧:“不必。我自己的事,自己能解决。”
他不习惯被人保护。身为太子,从小到大,都是他护着别人,护着仙朝的万里河山,护着宫里宫外的亲人。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已是耻辱,怎能再让旁人替他涉险?
蓝曦臣却没放弃:“你修为尚未恢复,独自前往太危险。我与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我们……不是同辈相称吗?朋友之间,本就该互相扶持。”
“朋友”二字,像颗小石子,投进冷汐清沉寂的心湖,漾起圈圈涟漪。
他多久没听过这两个字了?仙朝的宫廷里,只有君臣,只有派系,只有永远算不清的算计。所谓的“伴读”“近侍”,说到底,不过是各怀心思的棋子。
冷汐清看着蓝曦臣温和的眉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觊觎,只有纯粹的关切。他忽然想起半月前,自己浑身是伤地躺在寒室,是这人守在床边,用灵力一点点稳住他溃散的气息;是这人顶着叔父的质疑,力排众议留他住下;也是这人,耐心听他讲那些仙朝的阵法心得,从不追问他的来历。
喉间有些发紧,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再说吧。”他移开视线,看向天边的残月,“先看看听学结束后,温氏的动向再说。”
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蓝曦臣见他松口,眼底漾起浅淡的笑意:“好。”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没再说话。夜风拂过,带来远处竹林的沙沙声,还有宫灯摇曳的光晕。冷汐清披着蓝曦臣的外袍,能闻到上面淡淡的檀香,与他身上的药香混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忽然想起阿弟总爱说的一句话:“哥,你总皱着眉,会变老的。”那时他总斥阿弟“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可此刻,望着身边从容温和的蓝曦臣,他竟觉得,或许偶尔放下紧绷的神经,也并非不可。
“对了,”冷汐清忽然开口,“听学结束后,你们要去猎场?”
“是。”蓝曦臣点头,“每年听学结束,各世家都会在暮溪山举办围猎,一来切磋技艺,二来也为了清除附近的妖兽。”
冷汐清指尖微动:“暮溪山……离不夜天远吗?”
“不算近,不过顺路。”蓝曦臣察觉到他的意图,“你想去?”
“或许。”冷汐清道,“围猎时人多,若温氏真有异动,总能探到些消息。”
蓝曦臣沉吟片刻:“也好。只是围猎时人多眼杂,你万事小心。”
冷汐清“嗯”了一声,心里已有了计较。无论是为了凝神草,还是为了查清阴虎符与追杀者的关联,暮溪山围猎,都是个不可错过的机会。
廊下的灯笼忽然晃了晃,光影在两人身上明明灭灭。冷汐清看着蓝曦臣被月光勾勒的侧脸,忽然觉得,或许留在这里的日子,并不会像他最初想的那般难熬。
至少,身边有这样一个人,能让他在这陌生的世界里,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暖意。
只是这份暖意,究竟是暂时的慰藉,还是日后的牵绊,冷汐清不敢深想。他只能将这份心绪压在心底,像守护那半块染血的玉牌一样,小心翼翼,不敢触碰。
夜渐深,蓝曦臣起身告辞:“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听学。”
冷汐清点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抬手按在胸口,那里的心跳平稳有力,带着灵力流转的暖意。
离恢复修为,离找到回去的路,似乎又近了一步。
只是不知为何,想到“回去”这两个字时,心里竟隐隐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抛开,转身回了寒室。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落在桌上那包尚未吃完的莲蓉糕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或许,走一步看一步,也未尝不可。
作者拍到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