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学殿的木门被推开时,蓝启仁正翻着《雅正集》的书页,闻声抬眼,目光落在冷汐清身上时,虽仍带着惯常的严厉,却少了几分初见的审视。
“来了。”他淡淡开口,算是打过招呼。
冷汐清颔首:“蓝先生。”
半月前他初到云深不知处,便是蓝启仁亲自诊的脉。那时他灵力溃散,伤口发炎,高烧不退,是这位看似古板的老者守在床边三日,用蓝氏秘传的清心术稳住了他的气息。虽没多言,那份隐晦的照拂,冷汐清记在心里。
蓝曦臣站在一旁,见两人间无需多言的默契,眼底漾起浅淡的笑意:“叔父,汐清今日来旁听,也想看看各世家的年轻子弟。”
“嗯。”蓝启仁放下书卷,目光扫过殿外陆续进来的弟子,“既来听学,规矩不能废。”他看向冷汐清,“你性子虽沉静,却也别忘了——”
“言雅、行端、坐正。”冷汐清接话,语气平静。这六字是蓝启仁上次给他诊脉时,见他躺卧时仍脊背挺直,随口提过的蓝氏训言。
蓝启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没再多说,转身走向主位。
冷汐清刚在蓝曦臣身边坐下,就听见殿外传来一阵略显张扬的笑声,是魏无羡。那少年穿着江氏紫衣,被江澄拽着胳膊往里走,嘴里还念叨着:“哎呀江澄,你轻点,拽断了我的手怎么御剑——”
话音未落,魏无羡的目光就撞进了殿内,先是落在主位的蓝启仁身上,脖子下意识一缩,随即瞥见蓝曦臣身旁的冷汐清,眼睛瞬间亮了:“欸?是你!”
他挣开江澄的手,几步跑到冷汐清面前,上下打量着:“我就说在哪见过!上次在山门口,你跟蓝宗主站在一起!”
江澄跟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无奈:“魏无羡,收敛点,这是听学殿。”
冷汐清抬眼,对上魏无羡好奇的目光。这少年身上的灵气鲜活跳脱,像极了仙朝御花园里那池总也静不下来的活水,让他想起阿弟总爱捞鱼的模样。
“嗯。”他淡淡应了声,算是回应。
蓝曦臣温声道:“魏公子,聂公子也到了,快入座吧。”
魏无羡却没动,反而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先生看着面生,是蓝氏的客卿吗?我听聂怀桑说,蓝氏最近来了位很厉害的人物,阵法机关都懂,是不是你?”
冷汐清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敲,没直接回答,只道:“听说你符箓画得好。”
魏无羡眼睛更亮了:“略懂略懂!先生想看吗?我能画会跑的符,还能画——”
“魏无羡!”蓝启仁的声音从主位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入座!”
“来了来了!”魏无羡吐了吐舌头,冲冷汐清做了个“回头聊”的口型,转身一溜烟跑到聂怀桑身边坐下。
听学开始后,蓝启仁讲的仍是基础心法。冷汐清听得漫不经心,指尖蘸着茶渍在石桌上画阵图——上次魏无羡说的“引流角”他回去试了,果然顺畅许多,只是灵力流转到阵眼时,仍有细微的滞涩。
“这里不对。”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是蓝曦臣。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冷汐清画的阵眼上:“你看,阵眼的纹路太密,灵气聚得太快,反而容易相冲。”
冷汐清一怔,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果然见阵眼处的纹路像拧成了一团。他之前总想着“聚灵”,却忘了“疏”与“聚”本就该相辅相成。
“是我急了。”他擦掉那处纹路,重新画了个更舒展的圈。
蓝曦臣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晨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竟比往日柔和了许多。他想起半月前这人刚到时,浑身是伤,眼神像淬了冰,连喝药都带着戒备,如今虽仍疏离,却已肯在他面前展露这般放松的模样。
“冷兄在琢磨什么?”魏无羡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还捏着支笔,“我看你画的阵图挺有意思,比蓝先生讲的心法好玩多了。”
江澄紧随其后,脸上带着“我管不住他”的无奈:“别打扰先生。”
“没事。”冷汐清抬眼,将石桌上的阵图往魏无羡那边推了推,“你看看,这里还有问题吗?”
魏无羡凑近细看,手指点在阵眼处:“这里得加道‘活纹’,让灵气能进能出,就像……就像咱们云梦的水闸,既能蓄水,又能泄洪,才不会淹了田。”
冷汐清心头一动。
仙朝的《灵枢经》里说“灵气如水,堵则溃,疏则通”,这少年用一句“水闸”就道破了精髓。
“有道理。”他拿起魏无羡手里的笔,按他说的添了道蜿蜒的纹路,“这样呢?”
“差不多了!”魏无羡拍了下手,“再试试引灵,保准顺得很!”
蓝曦臣看着两人凑在一起讨论阵图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弯起。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三人交叠的影子上,听学殿里的读书声、偶尔的笑语声交织在一起,竟有种难得的融洽。
冷汐清放下笔,看着石桌上完善的阵图,忽然觉得,留在这里的日子,或许真的能找到恢复修为的法子。
他抬眼看向窗外,云深不知处的山雾正慢慢散去,露出后面青翠的峰峦,像极了仙朝他常去的那座望仙山。只是望仙山的风里总带着皇室的威仪,而这里的风,却混着草木香与少年人的笑闹,轻轻拂过心头,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