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学大会的前一夜,云深不知处的回廊上挂着盏盏宫灯,橘色的光晕透过薄纸漫出来,将青石路照得暖意融融。各世家子弟的行囊已陆续送到,偶有低低的谈笑声顺着风飘来,混着晚香玉的气息,倒比往日多了几分鲜活气。
冷汐清仍在静室。
他没去看那些热闹,只盘膝坐在石榻上,指尖掐着个晦涩的诀印。一缕极淡的灵力在他掌心流转,行至腕间时却猛地滞涩,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疼得他额角渗出细汗。
“还是不行?”
蓝曦臣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些微的关切。他手里捧着一卷《雅正集》,见冷汐清收了诀印,眉峰紧蹙的模样,便知他又在尝试冲击滞涩的经脉。
冷汐清睁开眼,眼底的疲惫一闪而过,随手抹了把额角:“老样子。”
他这身修为,是被追杀时硬生生打散的。仙朝的固本心法讲究循序渐进,可这里的灵气驳杂,总像隔着层什么,任凭他怎么引,都聚不起往日的三成力道。
蓝曦臣走近,将一本线装册子放在他面前:“这是我从藏书阁找的《洗脉论》,里面记载了几种疏导经脉的古法,或许对你有用。”他顿了顿,又道,“明日听学,各世家都会派人来。聂氏的聂明玦兄修为深厚,对灵力运转颇有心得,或许……”
“不必了。”冷汐清打断他,指尖划过《洗脉论》的封皮,却没翻开,“我自己的事,自己能解决。”
他不想欠任何人情,尤其不想让旁人窥见自己如今的窘迫。仙朝太子何时沦落到要靠外人指点修行?这话若是传到太傅耳里,怕是又要被斥一句“有失体统”。
蓝曦臣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没再坚持,只将册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留着吧,或许哪天用得上。”他转身看向石壁上已刻完的聚灵阵,“这阵法刻完了?”
“嗯。”冷汐清应了声,“今夜月色好,正好引灵试阵。”
他起身走到阵图中央,指尖凝起灵力,轻喝一声:“起!”
石壁上的纹路骤然亮起,淡蓝色的光晕顺着纹路游走,像活过来的溪流。周围的灵气被缓缓牵引,朝着阵中汇聚,带着草木的清新与山石的沉厚,丝丝缕缕钻进冷汐清的经脉。
比他预想的要顺畅些。
冷汐清微怔,眼角余光瞥见蓝曦臣站在阵外,正用灵力细细护着阵眼——方才他讲解时提过,聚灵阵初启时阵眼最脆,需以纯灵护住,方能稳得住灵气流转。
这人竟连这点细节都记着。
灵力流转渐稳,冷汐清闭上眼,任由那股温和的灵气涤荡经脉。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仙朝的紫宸殿,太傅站在阶下,一字一句地教他引灵入体,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他身上,暖得让人犯困。
“小心!”
蓝曦臣的低喝猛地将他拽回现实。冷汐清睁眼,见阵图边缘一道纹路忽然闪烁,灵气瞬间紊乱,竟带着倒冲的势头往他心口撞来!
他下意识想运功抵挡,却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先一步掠来,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清风,蓝曦臣的指尖凝着温润的灵力,轻轻按在那道紊乱的纹路上,低声道:“稳住阵心,我来导!”
两股灵力在阵图上交汇,冷汐清的锐利撞上蓝曦臣的温和,竟奇异地融成一股,顺着纹路缓缓抚平了那处紊乱。
直到光晕重新变得柔和,两人才同时收了手。
冷汐清喘着气,心口还有些发闷,抬头时正对上蓝曦臣的目光。对方额角也带了薄汗,月白色的衣襟沾了些石屑,却丝毫没在意,只问:“没事吧?”
“没事。”冷汐清移开视线,喉间有些发紧,“谢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人面前失态。
蓝曦臣笑了笑,抬手拂去他肩头的石屑:“阵法初成,总有疏漏。明日听学,魏公子他们也会来,他性子跳脱,却常有奇思,或许能帮你看看这阵图的问题。”
魏公子?
冷汐清想起前几日听小弟子们提起过,说是云梦江氏的魏无羡,虽年少,却在射术、符箓上天赋异禀,只是性子不大合蓝氏的规矩。
他没接话,只看着石壁上缓缓黯淡的阵图,忽然道:“明日听学,我去。”
蓝曦臣微怔,随即眼中漾起笑意:“好。我让人把你的席位设在我旁边。”
夜色渐深,静室里的灯火映着两道身影。冷汐清翻看着那本《洗脉论》,偶尔抬头与蓝曦臣讨论几句阵图的细节,窗外的宫灯明明灭灭,倒比往日多了几分安稳。
他摸了摸袖中那半块染血的玉牌,指尖的凉意似乎淡了些。
或许,留在这里看看,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得先把修为找回来。至于其他的……冷汐清瞥了眼身旁正专注看着阵图的蓝曦臣,将那点莫名的心思压了下去。
当务之急,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