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赵文渊回到村里时,已是深夜。
村口值守的年轻人差点没认出他来。满身风尘,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在火把摇曳的光下亮得惊人。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牵着同样疲惫不堪的马,径直去了林小满的住处。
屋内的灯还亮着。林小满正伏在桌案上,对着一本摊开的账册,手指无意识地掐着眉心,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听到敲门声,她抬起头,看到门口那个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沧桑的身影时,怔了一下。
“你……”她起身,话未出口,先剧烈地咳嗽起来。
赵文渊快步走进屋,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和远路的尘土气。他看着她咳得弯下腰,下意识想伸手,却又在半途停住,只哑声问:“怎么还没好?”
“快好了。”林小满止住咳,直起身,声音还有些哑,“你呢?找到了吗?”
赵文渊从怀中取出那封小心翼翼保管的信函,递了过去。动作间,他注意到她桌角放着半碗早已凉透的药汁,眉头不由蹙得更紧。
林小满接过信纸,就着灯光仔细看去。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问候的语句,落在最后那段关于“林兄与嫂夫人所托之事”及“蹊跷”、“勿轻信人言”的文字上,指尖微微一顿。当看到那被墨渍污损的“内鬼”字样时,她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屋内静极了,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林小满缓缓放下信纸,抬眼看向赵文渊,眼神深邃,仿佛透过他在看更遥远的什么。
“赵砚安……”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本能的熟稔,“他提醒我父母……要小心内鬼?”
“看来是的。”赵文渊的声音低沉而疲惫,“而且这内鬼,极可能就出在赵家内部。我父亲后来的变化,砚安的失踪,或许都与此有关。”他甚至不敢去想,自己母亲的郁郁而终,是否也间接源于此。
林小满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那些模糊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碎片又开始翻涌——温暖的关切,琐碎的日常,然后是一切戛然而止的空白。而在这个世界,她似乎同样背负着未解的谜团和失去的痛楚。
父母的下落,与赵砚安的关联,隐藏在赵家深处的黑手……
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不由闭了闭眼,身形晃了一下。
“小满!”赵文渊这次终于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触手之处,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料,仍能感到她在微微发抖,且体温偏高。
“我没事。”林小满借着他的力道站稳,摇了摇头,试图驱散那阵眩晕,“只是有点累。”
赵文渊看着她强撑的样子,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他想起凤临郡的荒凉,想起那些管事闪烁的眼神,想起老匠人惊恐的告诫……前路迷雾重重,危险暗藏。而眼前这个人,明明自己已虚弱至此,却还在苦苦支撑着一个村庄的命运,追寻着渺茫的真相。
一股混合着痛惜、愤怒与决绝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我们必须更小心。”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如果真有内鬼,且能量大到能操纵赵家,掩盖这么多事,那我们的对手……超乎想象。”
林小满点了点头,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我知道。”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村子必须更快地强起来,我们不能再被动挨打。”
她顿了顿,目光转回赵文渊脸上,带着探询:“你在凤临郡,还发现了什么?关于赵家……现在的赵家,风评如何?”
赵文渊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风评?表面上依旧光鲜亮丽,积攒下的好名声还没败光。外人看来,仍是那个显赫的赵家。但内里……”他想起那些旁支管事恭敬却疏离的态度,“只怕早已烂透了。而且,他们似乎很怕提起旧事,尤其是我父亲和砚安。”
这种表里不一的巨大反差,更印证了那“内鬼”经营之深,图谋之大。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将各自掌握的零星线索拼凑,虽仍无法窥见全貌,但那阴影的轮廓却愈发清晰骇人。
夜更深了。
赵文渊见林小满脸上倦色浓得化不开,终是不忍再说下去。“你先休息,一切等明日再议。”
林小满这次没有反对。她的身体确实已经到了极限。
赵文渊退出屋子,轻轻带上门。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抱着剑,靠着门外的墙壁坐了下来。夜风寒凉,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警惕地注视着周遭的一切动静。
屋内,林小满吹熄了灯,却久久无法入睡。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父母模糊的容颜、赵砚安这个名字带来的奇异悸动、赵文渊疲惫而坚定的眼神、还有那“内鬼”的阴影……交织成一团混乱的迷雾。
而远处,似乎又隐隐传来那陌生世界里母亲的唠叨和清脆的笑声,那么近,又那么远。
最终,极度的疲惫战胜了一切,她沉沉睡去,眉头却依旧紧锁。
门外,赵文渊听着屋内渐渐均匀的呼吸声,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他也闭上了眼,却不敢深睡。朦胧中,他似乎梦见了母亲,那个据说曾经明艳飒爽、后来却郁郁寡欢直至早逝的女人。梦中,母亲只是用那双忧伤的眼睛静静望着他,嘴唇微动,仿佛在无声地提醒他什么。
夜露悄然浸湿了他的肩头。
第二天一早,沈阿婆过来送药时,发现赵文渊竟守在门外,吃了一惊。再看林小满屋里毫无动静,更是担心。
赵文渊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说:“让她多睡会儿。”
沈阿婆看看他眼下的青黑,又看看紧闭的房门,最终叹了口气,将温好的药碗轻轻放在门口石阶上,悄声离开了。
阳光慢慢爬上窗棂。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而潜伏的危机,并未随着夜色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