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晨光熹微，林小满醒来时，头痛稍减，但四肢依旧沉得像是灌了铅。她推开房门，一眼便看见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的赵文渊，晨露打湿了他的肩头，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

听到动静，赵文渊立刻睁开眼，眸中警惕未消，直到看清是她才缓和下来。“醒了？感觉好些没？”他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你怎么睡在这里？”林小满蹙眉。

“夜里风大，怕你不舒服，守着稳妥些。”赵文渊语气平淡，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他弯腰端起石阶上尚温的药碗，递给她，“阿婆刚送来的，趁热喝。”

药汁苦涩，林小满却一口饮尽。她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

两人简单用了些粥饭，便一同去了重建中的粮仓工地。新的梁柱已然立起，工匠们正在铺设屋顶，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着号子声，显得生机勃勃。村民们见到他们，纷纷打招呼，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韧劲和对未来的期盼。

李大山正指挥着人加固墙体，见到赵文渊回来，粗声问道：“文渊少爷，外头情形咋样？”

赵文渊环视一周，见众人都隐约竖着耳朵，便扬声道：“凤临郡那边是比我们这艰难些，但人家也能熬过来。咱们有手有脚，人心又齐，没什么坎过不去！粮仓立起来，工坊转起来，日子只会比从前更好！”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安抚了人心，又避开了敏感之处。村民们听了，脸上愁容散去不少，干得更起劲了。

林小满看了他一眼，心下稍安。他变得比以前更沉稳，也更懂得如何与人周旋了。

然而，一离开人群，赵文渊的神色便迅速沉了下来。他随林小满回到临时充作议事处的屋棚，压低声音道：“表面的安稳维持不了多久。那‘内鬼’能蛰伏多年，手段绝非寻常。我们查探旧事，恐已打草惊蛇。”

“我知道。”林小满铺开一张粗纸，上面勾画着村子的防御和工事草图，“所以村子必须更快地强起来，要有自保之力。粮仓、工坊是明处的生计，暗处……也得有所准备。”

她指尖点向几处关键路口和制高点：“这些地方，要设暗哨。民兵操练不能停，还得加强。另外，后山那条隐秘的小道，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或可作万一时的退路。”

赵文渊仔细看着草图，补充道：“水源也要重点看守，绝不能再出纰漏。我会设法弄些弩箭来，虽不精良，总好过没有。”

两人就着草图低声商议，将能想到的漏洞一一补上。一种无形的紧迫感弥漫在空气中，驱散了病后的虚弱，只剩下全神贯注的凝练。

下午，林小满强撑着去工坊查看新一批绣样的进度，赵文渊则借口清点库房，独自去了存放旧物的偏棚。

他在一堆蒙尘的杂物里翻找，试图找到更多与母亲或旧事相关的蛛丝马迹。母亲嫁入赵家后便深居简出，几乎不再过问外界之事，留下的痕迹少之又少。他只找到几件她旧日的衣物，料子普通，式样简单，与赵家旁的夫人格格不入。还有一方绣工精湛却已泛黄的帕子，角落绣着一个模糊的“婉”字，是母亲的名讳。

他握着那方帕子，心头酸涩。记忆中母亲总是郁郁寡欢，对着窗外发呆，偶尔看向他时，眼神复杂得他当年根本无法读懂。如今想来，那里面是否藏着无尽的悔恨与无奈？她是否早已察觉枕边人的异样，却无力反抗，最终只能郁郁而终？

父亲……那个他曾经敬畏、后来失望、如今更感到无比陌生的男人，他在这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是被“内鬼”操控的傀儡？还是……本身就是阴谋的一部分？

线索太少，如同散落一地的碎镜，勉强照出几个模糊的片段，却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对手藏在暗处，而他却连对方的轮廓都看不清。

傍晚，林小满回到屋里，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神却亮得灼人。她将一张刚刚收到的订单拍在桌上：“城里‘锦绣轩’要加订五十匹新样式的绣品，点名要那种掺了金线的浮光锦。”

赵文渊拿起订单看了看，眉头微蹙：“浮光锦？这种料子造价不菲，工艺也复杂，我们……”

“我们能做。”林小满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知道后山有一种矿石，研磨出的粉末掺入丝线，能在光下泛起类似金线的色泽，成本能压低不少。工艺我可以教她们，无非是多费些工夫。”

她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不仅要接，还要做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好！我们要让‘锦绣轩’离不开我们的货，要让村里女红的名声打出去！只有我们足够重要，让人投鼠忌器，才能争取更多时间！”

赵文渊看着她。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脆弱又坚不可摧。他忽然明白，她不仅仅是在求生计，更是在下一盘棋，一盘为整个村子搏未来的棋。

“好。”他点头，不再质疑，“需要我做什么？”

“守住村子，给我争取时间。”林小满看向他，目光交汇间，是一种无需言说的信任与托付，“还有……继续查。赵家内部，一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破绽。”

夜色再次降临。

村子的重建并未停歇，火把将工地照得亮如白昼。林小满屋里的灯也亮了一夜，她伏案绘制着新的绣样，计算着矿石的配比，不时压抑地低咳几声。

赵文渊提着剑，巡视在村子的各个角落。他走过新立的粮仓，走过值守的哨点，走过安静下来的工坊。夜风吹过，带来远山的寒意和一丝若有似无的不安。

他知道，风暴只是暂时平息。

那隐藏在赵家华丽门楣之后的“内鬼”，绝不会任由他们查下去，更不会坐视这个村子真正壮大起来。

下一波暗涌，或许已在来的路上。

而他和小满，必须在那之前，变得足够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