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连夜收拾了两套衣裳,塞进包袱里。雨还在下,屋檐水“滴滴答答”地敲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压好,系上包袱绳,抬头看了眼窗外。天还没亮,远处山头黑黢黢的,像是压着一团沉甸甸的云。
王铁柱在门外候着,见她出来,忙把油纸伞撑开:“村长,我陪你去。”
林小满摇头:“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王铁柱急了:“这哪成?县城那边现在乱得很,赵公子又不在,万一出点什么事——”
“我有分寸。”林小满打断他,语气平静,“你得留下来看着工坊,李掌柜那边的人今天还要来取货。”
王铁柱咬咬牙,没再坚持。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塞进林小满手里:“这是些银钱,路上买点吃的。”
林小满接过,没推辞。她知道王铁柱是个粗人,但心里有数。
沈阿婆也来了,手里端着个碗:“刚煮的姜汤,喝完再走。”
林小满接过碗,一口喝了。姜汤热辣辣的,顺着喉咙往下滚,身子暖和了些。她把碗还回去,冲两人点点头:“我走了。”
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背起包袱,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往村口走。身后传来王铁柱的声音:“村长,一定要平安回来!”
她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
进城的路不好走,雨水把土路泡成了泥潭,一脚踩下去,鞋底就陷进泥里。林小满走得慢,却一步没停。她脑子里全是赵文渊的事。赵父病危,赵文渊守了一夜,这会儿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一边走一边回想,赵文渊最近几次来村里,确实比以前更沉稳了。说话不再轻佻,做事也少了从前那股子浮气。他握她手的时候,掌心有茧,不是养尊处优的手。
她突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在客栈院子里说:“我想和你一起做大事。”
她说他们只是合作伙伴。
他笑着说:“好,合作伙伴。”
现在想来,那笑容里藏着些什么,她当时没看懂。
进了城,雨倒是停了。林小满直奔赵家商号,门口的伙计一见她来了,赶紧迎上来:“林姑娘来了,快请进。”
她摆摆手:“赵公子呢?”
伙计迟疑了一下:“还在老爷房里,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林小满点头,直接往内院走。穿过前厅、回廊、花园,一路没人拦她。她走到赵父的卧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咳嗽声,还有赵文渊沙哑的声音:“爹,你别着急,药已经煎好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赵文渊忽然道:“进来吧。”
她一愣,推门进去。赵父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双眼深陷,呼吸微弱。赵文渊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眉头紧锁。
看见她,他微微一怔,随即低头把药吹凉了些,递给父亲:“喝点药。”
赵父挣扎着坐起来一点,赵文渊立刻伸手扶住他后背。老人喝了两口,就摇头,把药推开。
“爹,你必须喝。”赵文渊声音很轻,但不容反驳。
赵父看着他,忽然开口:“你……不该回来的。”
赵文渊没说话,只是替他掖好被角。
赵父又看向林小满:“你……是林村长?”
林小满点头:“是我。”
赵父努力挤出一丝笑:“我听……文渊说过……你是个人物。”
林小满走近两步:“赵老爷,您安心养病,绣品的事我会盯着。”
赵父眼神黯淡:“生意……不重要了。”
赵文渊终于抬头看她一眼:“他不想让咱们继续合作了。”
林小满沉默片刻:“我明白。”
赵父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赵文渊起身,示意她出去。
两人走到院子外的廊下,赵文渊靠在柱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沙哑:“谢谢你来。”
林小满看他一眼:“我得确认绣品的事不会断。”
赵文渊笑了笑:“你还真是公事公办。”
林小满没接话,只是问:“到底怎么回事?”
赵文渊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他中风了,左半边身子动不了。大夫说……能不能熬过这个月都不一定。”
林小满心头一沉。
赵文渊继续说:“他一直想让我接手家业,可我……我想做的不是这些。”
“你想做什么?”她问。
赵文渊看着她,眼神认真:“我想和你一起把村子做大,做成真正的产业。”
她心头一跳。
“我知道你说我们只是合作伙伴。”他顿了顿,“可我不想只是合作伙伴。”
林小满垂下眼帘:“你现在说这些不合适。”
赵文渊苦笑:“我知道不合适。可我怕……来不及说了。”
他转身靠着柱子,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我小时候,他总是逼我学做生意,要我争第一。我讨厌他,觉得他不懂我。可是……可现在他倒下了,我才明白,他是真的老了。”
林小满没说话。
赵文渊忽然低声说:“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之间好像总差那么一点点?”
她愣住了。
“每次我觉得可以靠近你一点的时候,就会发生点什么。”他笑了笑,“就像现在,我连好好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林小满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眼角有细纹,下巴冒出了胡茬,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文渊忽然伸出手,像是要碰她的脸,但手到了半空,又收了回去。
“你回去吧。”他说,“这里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林小满站在原地,没动。
赵文渊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要是不走,我就当你愿意留下来帮我了。”
她瞪他一眼:“别胡说。”
他笑着叹气:“我就是想让你留一会儿。”
她终于转身离开,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
回到客栈,林小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文渊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
“我们之间好像总差那么一点点。”
她想起自己刚穿过来那会儿,赵文渊第一次来村里提亲,她当众把他赶走。后来布被偷,她误会他,差点断了合作。再后来他一次次示好,一次次被她冷脸相待。
她是不是……太狠了?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打在窗棂上,像谁在轻轻敲门。
她忽然坐起身,披上外衣,拿起包袱,推开门往外走。
她再次来到赵家内院门口,赵文渊正守在床边,手里拿着本书,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看见她,他愣住:“你怎么回来了?”
林小满走进来,把包袱放下:“我可以在这儿住几天吗?”
赵文渊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不敢相信的光。
她补充了一句:“工坊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
赵文渊嘴角慢慢扬起:“你这是答应帮我了?”
林小满白他一眼:“我是来看病人的。”
赵文渊笑出声,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挣脱。
“谢谢你回来。”他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他包在掌心里,暖暖的。
赵父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林小满留在赵家照顾。白天她帮忙煎药、喂饭,晚上就守在床边,和赵文渊轮班。
有一次夜里,赵父突然清醒了一会儿,拉着他们的手说:“你们……好好在一起。”
林小满慌忙抽手,赵文渊却紧紧握住她,不放。
“爹,我们会的。”他说。
赵父笑了笑,闭上眼。
第二天清晨,赵父安详离世。
林小满站在灵堂前,看着赵文渊跪在棺木旁,一夜之间,他好像老了许多。
她蹲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没回头,只是低声说:“谢谢你能陪我到最后。”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按住。
赵文渊办完丧事后,亲自送她回村。
一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只有马蹄声“哒哒”地响在山路上。
快到村口时,赵文渊忽然开口:“我想搬来村里住。”
林小满一愣:“你疯了?”
他笑:“我没疯。我想和你一起把村子做大,做成真正的产业。”
她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眼里有光,比从前任何时候都亮。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文渊笑了:“那我明天就搬过来。”
林小满瞪他一眼:“别太急,先把手续办清楚。”
他笑得更大声了:“好,听你的。”林小满和赵文渊回到村里,工坊里已经热火朝天。沈阿婆正带着几个妇人整理绣线,王铁柱站在门口监督运货的板车。阳光洒在新盖的工坊屋顶上,瓦片闪着光。
赵文渊看着眼前的一切,笑着说:“这地方比我上次来又变了样。”
林小满瞥他一眼:“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活儿多得是。”
王铁柱听见声音,快步走过来:“村长,赵公子,李掌柜那边说想加一批货,说是城里有大主顾。”
沈阿婆也跟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绣样:“这批花样是不是要改?我看这个颜色搭配不太合适。”
赵文渊接过绣样,仔细看了看:“这个配色确实老气了些。我在城里见过新的花样,可以拿来参考。”
林小满点头:“那就按新的花样做。赵公子既然来了,正好帮忙盯一下。”
赵文渊笑了:“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