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渊搬进村里那天，天还没亮透。他带着两个随从、两辆板车，还有几大箱书和药材，风尘仆仆地到了村口。

林小满披着外衣站在工坊门口，手里端着碗热粥，看着马车轱辘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她昨晚睡得不踏实，梦里都是赵文渊说“想和你一起做大事”的声音。

王铁柱已经等在那儿了，一见赵文渊下车，立刻迎上去：“赵公子，这边请。”说着就要帮他搬箱子。

赵文渊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他弯腰扛起一个木箱，动作利落，肩膀却微微晃了一下。

林小满皱眉：“你身子还没养好？”

赵文渊抬头笑：“不是说了吗，我这人命硬。”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只要能和你一起把村子做大，再累也值得。”

林小满没接话，转身往工坊走。赵文渊跟着进去，放下箱子，环顾四周。工坊里已经点起了灯，几个妇人正在穿针引线，沈阿婆坐在绣架旁指点颜色搭配。

“比上次来又宽敞了不少。”赵文渊笑着说。

林小满放下粥碗：“你要是光会夸，就回城里去。”

赵文渊挑眉：“那我是不是该开始干活了？”他走到沈阿婆边上，拿起一卷绣样仔细看，“这个配色确实老气，我在城里见过一种新花样，用深蓝底子配金丝，特别贵气。”

沈阿婆眯眼打量他：“哟，赵公子还会看绣样？”

赵文渊笑了：“我娘年轻时最爱刺绣，我小时候常在她身边看她做活。她说颜色要搭得巧，不能太闷也不能太跳。”

沈阿婆点点头：“听你这话，倒不是瞎说。”

林小满插话：“那就按新的花样改。赵公子既然来了，正好盯着这批货。”

赵文渊应声：“好。”他转头看向林小满，“不过我也提个要求。”

“什么要求？”她问。

“今晚我请你吃饭。”他说，“就在这儿，我让人带了锅灶来。”

林小满瞪他一眼：“你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摆谱的。”

赵文渊笑着摊手：“我是想着，大家伙儿忙了一天，吃顿好的也好提提神。”

沈阿婆插嘴：“那敢情好，我正好饿了。”

林小满无奈，只得点头：“行吧，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赵文渊转身出去，没多久就带着人支起了锅灶。他亲自炒菜，香味飘进了工坊。

王铁柱凑过来：“村长，赵公子这回是真打算扎根了？”

林小满看着赵文渊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低声说：“谁知道呢。”

夜幕降临，工坊灯火通明。众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赵文渊夹了一块肉放进林小满碗里：“尝尝，我做的。”

林小满没推辞，吃了。肉嫩味香，她点了点头：“手艺不错。”

赵文渊笑了：“那是，我娘说我小时候最擅长哄她开心。”

沈阿婆打趣：“那你现在哄谁开心呢？”

赵文渊看向林小满：“当然是林村长。”

众人哄笑，林小满低头扒饭，脸上却微微泛红。

饭后众人散去，只剩下他们两人。赵文渊收拾碗筷，林小满站在门口看星星。

“你以前说过，我们只是合作伙伴。”赵文渊忽然开口，“可我现在想做的，不只是合作。”

林小满没回头：“你不是说要先把手续办清楚？”

赵文渊放下碗，走到她身边：“我已经都办好了。我把我名下的三家铺子都转给了堂兄，以后就是个普通村民。”

林小满终于转头看他：“你疯了？”

赵文渊笑：“我没疯。我知道你怕我三心二意，可我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林小满沉默片刻：“你真打算一辈子待在村里？”

赵文渊点头：“只要你愿意让我留下。”

林小满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光，也有坚定。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先帮我把这季绣品做完再说吧。”

赵文渊笑了：“好，听你的。”

第二天一早，赵文渊就去了集市。他回来时带回了新花样和布料，还有一筐新鲜的鱼。

“今天晚上加餐。”他说。

林小满看他满身汗，递了条毛巾过去：“别把自己累坏了。”

赵文渊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我这不是在向你证明，我靠得住吗？”

林小满摇头：“你总爱说这些。”

赵文渊认真地说：“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几天下来，赵文渊果然没闲着。他亲自盯着绣工改花样，还自己画了几张新图。他和王铁柱一起去城外收木材，帮李大山修工坊。晚上他还留在工坊陪林小满加班。

这天夜里，林小满在灯下核对账本，赵文渊靠在她身边打盹。她抬头看他，发现他脸色有些发白，眉头紧皱。

“你是不是又发烧了？”她伸手摸他额头，果然烫手。

赵文渊睁开眼：“没事，可能是有点累。”

林小满起身：“我去给你煎药。”

赵文渊拉住她手腕：“别忙了，我睡一觉就好。”

林小满甩开他的手：“你别逞强。”她转身往外走，却被他一把抱住。

“小满，”他的声音低哑，“让我抱一会儿。”

林小满僵在原地，感觉到他滚烫的额头贴着她后颈。

“你这是何苦……”她喃喃。

赵文渊松开手，轻声说：“我只是想多陪陪你。”

林小满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她回来时，赵文渊已经靠在墙上睡着了。她轻轻把他扶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他呼吸。

他瘦了很多，眼下一片青黑。

林小满伸手抚过他的眉眼，心里忽然一阵疼。

外面传来鸡鸣，天快亮了。她起身准备去工坊，却被赵文渊抓住了手。

“再陪我一会儿。”他睁眼，眼神有些迷蒙。

林小满没挣脱：“你好好休息，我晚点来看你。”

赵文渊点点头，松开了手。

这一天，赵文渊没去工坊。林小满一整天都在惦记着他，几次想去看看，又觉得不合适。

傍晚，她终于忍不住去了他的屋子。门没关，她看见他靠在床上看书，脸色比早上好多了。

“你来啦。”赵文渊合上书，“我正想去找你。”

林小满走近：“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他坐直身子，“谢谢你照顾我。”

林小满摇头：“是你自己不懂得照顾自己。”

赵文渊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小满，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我要告诉你，我不会走，也不会变心。我想和你一起把村子做大，做成真正的产业。”

林小满看着他，眼里有些动容。

赵文渊继续说：“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为了娶你才这么做的。我是真心想跟你一起干点事。”

林小满抽出手，轻声说：“你先把手头的事做好。”

赵文渊笑了：“好，听你的。”

第二天，赵文渊又恢复了忙碌。他和李大山一起设计新工坊，还亲自监督施工。他给绣娘们上课，教她们新的配色方法。他甚至学会了自己绣花，虽然针脚歪歪扭扭的，倒也像模像样。

有一次，沈阿婆打趣他：“赵公子，你这手绣工，能赶上我家那只猫踩出来的脚印了。”

赵文渊笑：“那我也比它强一点吧？”

众人哄笑，林小满也在一旁抿嘴偷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文渊真的成了村里的一份子。他不再穿绸衫，换上了粗布衣裳。他不再讲究饮食，和大家一起吃咸菜拌饭。他不再高高在上，而是和王铁柱一起扛木头，和李大山一起修屋顶。

林小满看着他的变化，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这天夜里，赵文渊来找她，手里拿着一封书信。

“是我堂兄写的。”他说，“他说我爹留给我一封信，一直没机会给我。”

林小满接过信，看了几眼，递回去：“你爹还是希望你能接手家业。”

赵文渊摇头：“他已经走了，我不会再回去了。”

林小满看着他：“你后悔吗？”

赵文渊笑了：“有什么好后悔的？我在这儿找到了更有意义的事。”

林小满没说话。

赵文渊忽然握住她的手：“小满，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之间就像这封信，明明近在咫尺，却总是错过了。”

林小满低头看着被他包在掌心里的手，轻声说：“也许……我们只是需要时间。”

赵文渊点点头：“我等得起。”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赵文渊的手掌温热，林小满抽了一下没抽出来。他握得太紧，像是怕她突然消失。

外面风刮得厉害，窗户纸扑簌簌响。沈阿婆她们已经收拾好绣架回去了，工坊里只剩一盏油灯晃着微光。

“我小时候总觉得自己活得不像个少爷。”赵文渊声音低，“府里规矩多，说话要轻，走路要稳，连笑都要看场合。可那天在绣坊第一次见你，你就骂王铁柱‘笨手笨脚’，还把绣错的布甩地上踩。”

林小满皱眉：“你是不是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赵文渊没松手，反而用拇指轻轻摩挲她手背：“我不是想说这个。”

他忽然咳了几声，肩膀颤动。林小满看见他唇边泛起一丝白沫，心里一紧。

“你又咳血了？”她压低声音问。

赵文渊擦了擦嘴角：“没事，老毛病。”

话音未落，王铁柱突然冲进门来，带进一股冷风：“不好了！李大山家着火了！”

林小满猛地站起来，赵文渊的手滑了下去。她往外跑，王铁柱跟在后面喊：“火势太大，大家都去救了！”

赵文渊也站起身，扶着墙喘气：“我去拿水桶。”

“你这样子别添乱！”林小满回头瞪他一眼，转身就往村东头跑。

夜色浓得化不开，远远就能看见火光映红半边天。风一吹火星四溅，几个妇人抱着孩子往外逃。

林小满冲进人群，沈阿婆正拉住一个哭喊的孩子：“你娘还在屋里！”

她抓起旁边的水桶就往井边跑，刚舀满一桶，赵文渊已经站在旁边接过去。他脸色更白了，却一声不吭地来回运水。

火终于扑灭时，天都快亮了。李大山瘫坐在地上，怀里抱着烧焦的木头，那是他爹留下的房契。

“对不起……”林小满蹲下看他，“是我们没照顾好你家。”

赵文渊站在她身后，轻声说：“房子可以再盖，人还在就好。”

李大山忽然抬头，眼里全是血丝：“你们走吧，别再祸害村子了。”

众人一片沉默。

林小满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赵文渊已经伸手拉住她胳膊：“我们回去。”

路上谁都没说话。林小满觉得手心发凉，赵文渊的手还是热的，但握得比刚才更紧。

回到工坊，她坐下来翻账本，赵文渊靠在墙上看着她。

“你不该硬撑着去救火。”她低声说。

赵文渊笑了笑：“我还能动。”

林小满合上账本，抬头看他：“李大山刚才不是真心怪你。”

“我知道。”他说，“但我总觉得，这火来得有点巧。”

林小满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赵文渊走到窗边，指着远处：“你记得昨天我从集市带回的那筐鱼吗？”

“记得，怎么了？”

“今早我醒来，发现有人翻过我的板车。”他声音很轻，“东西没丢，但……我闻到了一种特别的味道。”

林小满皱眉：“什么味道？”

赵文渊没立刻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湿布：“像是香料混着油，还有点……硫磺味。”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林小满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你是说……有人故意放火？”

赵文渊点头：“而且，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