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一盘棋（上）

从青龙寺回王府的路上，周生辰勒着马缰，走得很慢。

西州的街面正是热闹的时候，卖胡饼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扎着总角的孩童追着跑过巷口，守城的戍卒见了他，纷纷躬身行礼，眼里的敬畏与信赖，是他征战十余年，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民心。他微微颔首回礼，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时宜刚入王府那年，亲手给他雕的，玉上刻着个小小的“辰”字，陪了他许多年，连梦里那场剔骨之刑，这玉佩都还贴身戴着。

他看着满街的烟火人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他守了一辈子的北陈，是他拼了命也要护着的百姓，梦里的惨剧，绝不能在这里重演。

刚进王府大门，管家就快步迎了上来，躬身道：“王爷，时宜姑娘在您书房里，等您快一上午了。”

周生辰点点头，把马缰递给随从，快步往书房走去。书房的门虚掩着，推开门时，就看见时宜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他没看完的兵书，目光却落在窗外的老桂树上，怔怔地出神。她手边的茶盏早已凉透，显然是坐了许久。

“十一。”他轻声唤了一句。

时宜猛地回过神，立刻起身迎上来，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担忧：“师父，你回来了。萧晏他……还好吗？”昨夜周生辰在露台上，把那场预知悲剧的大梦，一字一句都讲给了她听，她自然知道，萧晏的孤身远走，也是师父心里的一根刺。

“没事了，他想通了，不会走了。”周生辰伸手拂开她额前的碎发，语气温柔，可指尖刚触到她的手，就皱起了眉，“怎么手这么凉？在窗边坐了一上午？”

他刚把她的手捂在掌心，书房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周天行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凝重，隔着门传了进来：“师父！八百里加急急报！您在里面吗？”

周生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沉声道：“进来。”

门被猛地推开，周天行一身铠甲还未卸下，浑身带着风尘气，手里攥着两封火漆封口的密信，指节攥得发白。他躬身递上密信，声音发紧：“师父，中州和边境，全出事了。”

周生辰拆火漆的动作稳得纹丝不动，可信上的内容，却让他周身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刘子行被圈禁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收拢了赵太后的残余势力，以漼氏全族荣辱胁迫旁支站队，更阴狠的是，他早已暗中勾连南北——以割让北陈三郡为筹码，换北椗出兵十万直逼雁门关；以南萧皇位为诱饵，哄动萧文亲率五万兵马北上，打着“迎回皇兄”的旗号剑指西州。

更让他心口发寒的是，守了雁门关五年、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守将张奎，三个月前就已被刘子行收买。这座北陈最坚固的边境屏障，早已成了为他量身定做的囚笼。就连西州城内，甚至王府之中，都藏着刘子行的眼线，他们这数月的一举一动，全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还有这个，”周天行的声音都在发颤，递上第二封急报，“北椗先锋军已越过边境，三日内必到雁门关，萧文的兵马也已到了江津渡口，随时能渡江！”

书房里瞬间陷入死寂。时宜看着信上的字迹，脸色一点点白了，却还是下意识攥住了周生辰的袖口。

这不是构陷，是一盘铺天盖地的死棋，从一开始，刘子行就没给他留半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