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州的晨雾还没散,带着关外的凉意,漫过南辰王府的朱红院墙,落在青龙寺偏院的禅房窗棂上。
萧晏坐在蒲团上,指尖捻着一串磨得光滑的佛珠,面前摊着的,是那件早已洗干净、却依旧留着暗红血印的袈裟。
距离雁门关那场死战已经过去三月有余。那日凤俏被俘,他一身僧衣闯敌营,袈裟染血,破了杀戒,也破了自己守了半生的清规。他救回了凤俏,却也把自己困在了这方寸禅房里。
佛珠捻得越来越快,指节泛白。他是南萧的二皇子,是避世的出家人,是周生辰的知己,可如今,他连自己是谁都快分不清了。
昨夜他撞见凤俏在演武场练枪,枪尖划破风的声响里,姑娘的目光总往他这禅房的方向飘,带着他不敢接的滚烫心意。梦里全是那日敌营里,凤俏带着血的脸,抓着他的袈裟喊“和尚”,还有前世里,他策马离开西州,再也没回头,留她一人在城楼上,望穿了余生。
“吱呀”一声,禅房的门被推开。
萧晏抬眼,就看见周生辰立在门口,一身素色常服,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手里拎着两壶关外送来的烈酒。
“王爷怎的来了?”萧晏收回目光,将袈裟叠好,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今日不用陪时宜姑娘?”
周生辰迈步进来,随手关了门,将酒壶放在矮几上,在他对面的蒲团坐下,目光扫过那叠好的袈裟,又落回他脸上:“昨夜我和十一说了梦里的事。”
萧晏的动作一顿。
他是这世上除了周生辰自己,唯一一个知道那场预知大梦的人。周生辰梦醒那日,醉得一塌糊涂,拉着他说了一夜,说剔骨之刑的痛,说城楼之上十一纵身一跃的绝望,说晓誉战死、漼风孤老,说他自己守了一辈子的家国,最后却成了索命的刀。
“都说出来了,心里反倒踏实了。”周生辰拔开酒壶塞子,推了一壶到他面前,“我和十一说,这一世,我不负天下,也不负她。这话,也想和你说。”
萧晏垂着眼,没去碰那酒壶:“王爷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周生辰的声音很沉,带着知己间独有的通透,“怕破了戒,对不起佛祖;怕动了心,负了凤俏;更怕你南萧皇子的身份,给我,给南辰王军惹来麻烦,对不对?”
一句话,戳中了萧晏藏了数月的心事。
他抬眼看向周生辰,眼底翻涌着挣扎:“我本是避世之人,因宫闱之乱来西州,王爷留我,待我如手足。可我……”他顿了顿,声音哑了几分,“我既入了空门,就不该有凡心,既动了凡心,就不该再留在这王府里,给你添祸端。”
昨夜他收到了南萧的密信,他的同母弟弟,南萧二皇子萧文,已经掌控了南萧的大半兵权,暗中与中州的刘子行搭上了线,信里字字句句,都在劝他归南萧,联手夺了这北陈的江山。
这也是他把自己困在禅房的缘由。一边是血脉亲情,一边是生死知己,一边是青灯古佛,一边是红尘心动,他进退两难。
周生辰喝了一口酒,目光定定地看着他:“萧晏,我留你在西州,从不是因为你南萧皇子的身份,也不是因为你能帮我出谋划策。只是因为,你是萧晏,是我周生辰的朋友。”
“朋友?”萧晏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微微发颤。
他颠沛半生,从南萧皇宫的尔虞我诈里逃出来,入了佛门,以为自己早已断了七情六欲,无牵无挂。可到了西州,他才知道,什么是兄弟,什么是知己,什么是烟火人间。
“是。”周生辰点头,语气斩钉截铁,“你是出家人也好,是南萧皇子也罢,你是我周生辰的朋友,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你想守着青灯古佛,我便给你守着这青龙寺的一方清净;你想护着谁,我便陪你一起护;就算你真的要回南萧,我南辰王府的大门,也永远为你开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封被萧晏压在佛经下的密信,补充道:“萧文的事,我知道了。你不必有任何顾虑,无论你选什么,我都信你。记住,我们是朋友,不是君臣,更不是互相利用的棋子。”
萧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许久没说话。
窗外的晨雾散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他伸手拿起那壶酒,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大口,烈酒烧过喉咙,却暖了那颗凉了许久的心。
他放下酒壶,看着周生辰,眼底的挣扎尽数散去,只剩下通透与坚定:“周生辰,这辈子,能认识你,是我萧晏的幸事。”
他抬手,将那封密信扔到了烛火里,纸张遇火,瞬间蜷曲成灰,就像他那些摇摆不定的顾虑,一并烧了个干净。
“南萧是我的故土,可西州,是我的家。”萧晏的声音很稳,“你要护北陈的百姓,要护你的十一,我便陪你。刀山火海,同去同归。至于凤俏……”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这一世,我不躲了。”
周生辰看着他,也笑了,举起酒壶,与他轻轻一碰。
酒壶相碰的脆响里,院门外传来了凤俏咋咋呼呼的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别扭:“和尚!哦不,萧晏!我炖了鸡汤,给你送过来了!还有师父!你们在里面吗?”
萧晏看向门口,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应了一声:“进来吧。”
周生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梦里的遗憾,他要一个一个补全。萧晏的,凤俏的,漼风的,晓誉的,还有他和十一的。
可他没料到,这场看似风平浪静的安稳背后,一张针对他,针对南辰王军,针对他所有珍视之人的天罗地网,早已悄然铺开。
就在他和萧晏碰杯的这一刻,中州的刘子行,正拿着北椗送来的国书,笑得阴鸷;南萧的萧文,已经点齐了兵马,往边境而来;雁门关的守将,早已换了人,只等着他踏入陷阱。
禅房里的暖意,终究抵不过即将到来的漫天风雪。